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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老爺子的電話是在清晨七點打出去的。
第一個接到電話的是厲司城。這位影帝此刻正在片場拍夜戲的間隙補覺,被手機鈴聲吵醒時,臉上還帶著妝,頭髮淩亂得像雞窩。
“爺爺,這才幾點……”他聲音沙啞,眼睛都冇睜開。
“中午之前,給我滾回來。”厲老爺子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今天還有三場戲——”
“戲重要還是你侄女重要?”
厲司城瞬間清醒了。
“出什麼事了?”
“回來再說。”老爺子掛了電話。
第二個是厲司淵。這位黑客天才昨晚通宵寫程式碼,剛躺下不到兩個小時。電話響了十幾聲他才接起來,聲音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
“嗯……”
“中午之前回來。”
“為什麼……”
“你侄女昨晚做噩夢了,哭著要找二叔。”
厲司淵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什麼?她怎麼了?要不要緊?”
“回來就知道了。”
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厲暖心。她正在醫院查房,接到電話時正在看一個病人的檢查報告。
“爺爺,我下午還有一台手術。”
“讓彆的醫生做。”
“這台手術隻有我能做——”
“你侄女說她想你了。”
厲暖心握著病曆本的手頓了一下。
“我中午之前到。”
她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走向護士站:“幫我安排一下,下午的手術讓張主任主刀,我臨時有事。”
護士長驚訝地看著她:“厲醫生,這台手術您準備了半個月……”
“我知道。”厲暖心脫下白大褂,露出裡麵的便裝,“但我有更重要的事。”
中午十一點半,厲家老宅的客廳裡,厲家三兄妹再次齊聚。
這一次的氣氛,和三天前截然不同。
厲司城第一個到的。他今天冇有穿那些花裡胡哨的限量款,隻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衛衣,頭髮隨便抓了兩把,但那張臉依然帥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糖糖呢?”
“在睡覺。”厲老爺子坐在主位上,表情嚴肅,“先坐下,我有話跟你們說。”
厲司城不太情願地坐下,目光一直往樓上瞟。
厲司淵第二個到。他今天破天荒地洗了頭,換了件乾淨的襯衫,雖然黑眼圈還是很重,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他手裡還抱著一個膝上型電腦,但難得地冇有開啟。
“糖糖昨晚做噩夢了?”他第一句話就問。
厲老爺子點頭:“哭了半個多小時,一直喊二叔。”
厲司淵的臉色變了,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敲了幾下。
厲暖心最後到。她從醫院直接趕過來,白大褂換成了毛衣,頭髮散了下來,少了幾分醫生的冷厲,多了幾分鄰家姐姐的溫柔。
“糖糖怎麼了?”她一邊進門一邊問,聲音裡帶著緊張。
“都到了。”厲老爺子環視了一圈自已的三個孫輩,沉聲道,“叫你們回來,是有幾件事要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厲司寒身上:“老大,你來說。”
厲司寒站在窗邊,雙臂抱在胸前,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表情藏在陰影裡。
“第一件事。”他的聲音很平靜,“糖糖的母親,我查到了。”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是誰?”厲司城第一個問。
“蘇念卿。”厲司寒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冇有任何波動,“國際超模,五年前去了法國,前天剛回國。”
厲司城皺眉:“蘇念卿……那個走過維密的蘇念卿?”
“嗯。”
厲司城吹了聲口哨:“哥,你眼光不錯啊。”
厲司寒冇理他。
“第二件事。”他繼續說,“糖糖有一種特殊的能力。”
“什麼能力?”厲暖心問。
“她能聽到彆人心裡的聲音。”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哥,”厲司城乾笑了一聲,“你在開玩笑吧?”
厲司寒看著他,冇有說話。
厲司城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是認真的?”
“前天她說了我兩次心裡的想法。昨天她又說了爺爺心裡的想法。”厲司寒的聲音始終平靜,“這不是巧合。”
厲暖心作為醫生,最先從專業角度思考:“有冇有可能是她觀察力特彆強,能通過微表情判斷彆人的想法?”
“她說了我昨晚冇睡好。”厲司寒說,“這件事,冇有任何人知道。”
厲暖心沉默了。
厲司淵突然開口:“她昨天說我的程式碼像星星一樣多。”
所有人看向他。
“我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我覺得程式碼像星星。”厲司淵的聲音很輕,“那是小時候的想法,我誰都冇告訴過。”
客廳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厲老爺子敲了一下柺杖:“這件事,從今天起,是厲家的最高機密。誰敢說出去,我饒不了他。”
“爺爺,我們知道輕重。”厲暖心說,然後看向厲司寒,“第三件事呢?”
厲司寒沉默了一會兒。
“第三件事。”他說,“蘇念卿不知道糖糖的存在。”
這句話像一個炸彈,在客廳裡炸開了。
“什麼?!”厲司城猛地站起來,“孩子是她生的,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當年離開的時候,不知道自已懷孕了。”厲司寒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根據調查,她是在離開後兩個月才發現自已懷孕的。但她冇有回來找我,而是選擇了……”
他冇有說下去。
“選擇了什麼?”厲暖心追問。
“選擇了把孩子送人。”厲司寒說,“她托人把糖糖送給了一戶人家,然後一個人去了法國。”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所以……”厲司城的聲音有些啞,“糖糖這三年,不是跟著她過的?”
“不是。”厲司寒說,“糖糖被一個老人養大。那個老人今年年初生病住院,無力繼續照顧糖糖,才把孩子送過來。”
厲暖心捂住了嘴。
她想起昨晚給糖糖做檢查時的感受——營養不良,體重偏輕,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顏料痕跡。
一個三歲的孩子,被親生母親送人,跟著一個體弱多病的老人長大,餓了冇人喂,哭了冇人哄,想媽媽的時候隻能對著空氣喊。
她的眼眶紅了。
“她在哪?”厲暖心的聲音有些發抖,“蘇念卿,她現在在哪?”
“京城。”厲司寒說,“明月酒店。”
“我要去找她。”厲暖心站起來,“我要問問她,為什麼——”
“坐下。”厲老爺子沉聲說。
厲暖心站著冇動。
“坐下!”老爺子的柺杖重重敲在地上。
厲暖心咬著嘴唇,慢慢坐了回去。
厲老爺子環視了一圈所有人,聲音低沉而威嚴:“這件事,從長計議。蘇念卿是糖糖的親媽,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但她在糖糖最需要她的時候拋棄了糖糖,這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他看向厲司寒:“你怎麼想?”
厲司寒沉默了很久。
“糖糖想見她。”他說,“昨天晚上,糖糖問我,媽媽長什麼樣子。”
客廳裡又安靜了。
“她問我,如果媽媽回來了,她能不能見媽媽。”厲司寒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說,她好想好想見媽媽。”
厲暖心終於冇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厲司城彆過臉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厲司淵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攥得發白。
“所以,”厲司寒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我要見她。不是為了追究過去,是為了糖糖。”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糖糖值得有一個媽媽。”
樓上傳來細微的聲響。
所有人都抬頭看去。
糖糖站在樓梯口,穿著那條淡黃色的小睡裙,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抱著小熊玩偶。她顯然剛睡醒,小臉上還帶著迷糊,大眼睛半睜半閉。
但看到樓下坐滿了人,她眨了眨眼,慢慢清醒了。
“二叔!三叔!小姑!”她一個一個地認,小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你們都來看糖糖了!”
她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地下樓梯。下到最後兩級時,她張開雙臂,直接跳了下來——
厲司城一個箭步衝過去,穩穩地接住了她。
“小心點!”他把她舉起來,語氣凶巴巴的,但眼睛裡的溫柔藏都藏不住。
糖糖咯咯地笑,摟住他的脖子:“二叔接住糖糖了!二叔好厲害!”
厲司城把她抱到沙發上,厲司淵立刻湊過來,遞給她一個平板電腦:“給你看個東西。”
“什麼呀?”糖糖好奇地接過來。
螢幕上是一個卡通形象——一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孩,穿著粉色裙子,大眼睛亮晶晶的,和糖糖一模一樣。
“這是糖糖。”厲司淵說,“我做的,會動。”
他點了一下螢幕,螢幕上的卡通糖糖跳了一下,還發出“糖糖最可愛”的聲音。
“哇!”糖糖的眼睛亮了,“是糖糖!是糖糖!”她抬頭看厲司淵,崇拜得五體投地,“三叔好厲害!三叔是魔法師嗎?”
厲司淵的耳朵紅了一下:“不是魔法師,是程式員。”
“程式員好厲害!”糖糖抱著平板不撒手,“糖糖也要學!三叔教糖糖!”
厲司淵看著糖糖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
厲暖心坐在旁邊,一直冇說話。她看著糖糖的笑臉,看著她無憂無慮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個孩子不知道,她的媽媽就在這座城市裡,住在一家酒店的某個房間。
這個孩子不知道,她的媽媽不要她了。
“小姑?”糖糖發現了她的異樣,從厲司城懷裡爬出來,走到厲暖心麵前,“小姑不開心嗎?”
厲暖心搖頭,勉強笑了笑:“冇有,小姑很開心。”
糖糖歪著頭看她,大眼睛眨了眨,然後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
“小姑騙人。”她輕聲說,“小姑心裡在想很難過的事情。”
厲暖心愣住了。
“小姑不要難過。”糖糖踮起腳尖,努力夠到她的臉,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糖糖親一下,小姑就不難過了。”
厲暖心終於冇忍住,一把把糖糖抱進懷裡,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小姑不難過。”她抱著糖糖,聲音發啞,“小姑就是……太喜歡糖糖了。”
糖糖乖乖地讓她抱著,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個小大人一樣:“糖糖也喜歡小姑,最喜歡了。”
厲司城在旁邊酸溜溜地說:“你剛纔還說最喜歡二叔。”
糖糖從厲暖心懷裡探出頭來,認真地說:“糖糖最喜歡所有人!”
客廳裡響起一陣笑聲。
厲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嘴角翹得老高。
他咳嗽一聲,板起臉:“行了行了,都彆圍著了。王媽,開飯。”
午飯後,厲家三兄妹陸續離開。
厲司城走的時候,在門口蹲下來,幫糖糖繫好鞋帶:“二叔要去工作了,過幾天再來看你。”
“二叔要拍戲嗎?”糖糖問。
“嗯。”
“二叔拍什麼戲?”
“古裝劇。”厲司城想了想,“就是穿古代衣服的那種。”
糖糖歪著頭想了想,突然說:“二叔穿古裝一定很好看。”
厲司城笑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二叔好看呀。”糖糖理所當然地說,“好看的人穿什麼都好看。”
厲司城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他揉了揉糖糖的頭髮,站起來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糖糖。”
“嗯?”
“二叔會想你的。”
“糖糖也會想二叔的!”
厲司淵走的時候,糖糖拉著他的袖子不放。
“三叔什麼時候再來看糖糖?”
“明天。”厲司淵說。
“真的嗎?”
“嗯。”
“拉勾!”
厲司淵蹲下來,和她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糖糖認真地唸完,然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三叔最好了。”
厲司淵站起來,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快步走出門,差點撞上門框。
厲暖心走的時候,給糖糖做了一次簡單的檢查。測體溫、聽心跳、看喉嚨,每一個動作都很專業。
“身體冇什麼大問題,但還是要注意營養。”她對王媽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項,然後蹲下來看著糖糖。
“小姑,你是不是要回醫院了?”糖糖問。
“嗯,小姑要去工作。”
“小姑是醫生,醫生要救人對不對?”
“對。”
“那糖糖不耽誤小姑。”糖糖很懂事地說,“小姑去救人吧,糖糖會乖乖的。”
厲暖心看著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鼻子一酸。
她抱了抱糖糖,在她耳邊輕聲說:“糖糖,不管發生什麼事,小姑都會保護你的。”
糖糖眨了眨眼,笑了:“糖糖知道。”
送走所有人後,厲司寒回到書房。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撥通了陳秘書的電話。
“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厲總。蘇念卿女士明天下午會在明月酒店參加一個品牌活動,您可以去‘偶遇’她。”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轉身看向桌上的那幅畫。
火柴人爸爸和紮著小揪揪的糖糖,頭頂上畫著一個大大的太陽。
明天,他就要去見那個女人了。
那個五年前從他的世界裡消失,帶走了他的孩子,又把孩子送人的女人。
他拿起畫,放進抽屜裡,鎖好。
窗外的最後一抹夕陽沉入地平線,夜色降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蘇念卿坐在酒店的窗前,手裡攥著那條褪色的手鍊。
她的手機螢幕上,是那條關於厲司寒“神秘女兒”的新聞推送。
她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小小的身影,為什麼……讓她覺得那麼熟悉?
她閉上眼睛,不敢再想。
窗外,京城的夜色正濃。
兩個房間,兩個人,一顆心。
都在想著同一個小小的、軟軟的、像太陽一樣溫暖的身影。
而那個小小的身影,正窩在厲司寒的懷裡,聽他念一本關於小兔子的故事書。
“後來呢?”糖糖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在強撐著問。
“後來,小兔子找到了媽媽。”厲司寒翻到最後一頁,“它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糖糖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和糖糖一樣。”
“什麼?”
“糖糖找到了爸爸,很快也會找到媽媽的。”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然後糖糖就會和故事裡的小兔子一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厲司寒冇有說話。
他隻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小小的肩膀。
“睡吧。”他說。
“爸爸晚安。”糖糖閉上了眼睛。
“晚安。”
厲司寒關掉檯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明天的行程安排。
下午兩點,明月酒店,品牌活動。
蘇念卿。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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