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綠皮車進村------------------------------------------“況且況且”搖了三天兩夜,終於喘著粗氣,在一個隻有月台、冇有站房的小站停下。,東北深春硬邦邦的風,裹著柴火味和黑土氣息,猛地灌進來。林小滿被媽媽裹成個圓球,隻露出兩隻眼睛,怯生生地踩在水泥月台上。,寫著“靠山屯”三個字。放眼望去,冇有樓,隻有連綿的光禿山丘,和山腳下簇擁著的、冒著縷縷白煙的低矮房屋。“滿啊,這就是你太爺爺、爺爺的老家。”媽媽蹲下身,給她整了整圍巾,眼圈有點紅,“媽媽和爸爸工作太忙,今年又不能回來過年了。你替我們,好好陪太爺爺,陪爺爺奶奶,好不好?”,小手拍了拍媽媽的手背:“媽媽放心,我是大孩子了。”,這次回來不一樣。不是暑假來玩幾天,而是要在村裡住下,唸書。爸爸說,太爺爺九十歲了,見一麵少一麵。媽媽說,爺爺奶奶守著老屋,太孤單。“城二代”,但今天起,也要做這黑土地上的“村三代”。她是帶著任務回來的——替總是缺席的父母,把這片蒼老的鄉土,和更蒼老的親人,好好地、暖暖地陪一陪。“突突”車冒著黑煙駛來,開車的爺爺臉凍得通紅,眉毛掛霜,跳下車一把將她抱起來:“哎呦我的大孫女!可想死爺爺了!”,棉襖硬撅撅的,硌得小滿臉癢。,冇往車鬥放,就這麼走向出站口。那裡,稀稀拉拉站著些接站的人,幾乎都是老人,穿著厚厚的、顏色暗沉的棉衣,臉膛黑紅,笑容淳樸。,小滿看見了人群最前麵,那個被一位老奶奶攙扶著的身影。,背佝僂得像棵老樹,拄著柺杖的手佈滿深褐的斑點。他戴著一頂藏青色的舊棉帽,穿著黑色棉褲棉襖,整個人像從舊年畫裡走出來的。可他的眼睛,隔著老遠,就精準地落在了小滿臉上。,渾濁,卻像通了電,驟然亮得驚人。,幾步走到老人跟前,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爹,您看,小滿回來了。”,隻是顫巍巍地伸出手。那手像老樹根,輕輕摸了摸小滿戴著絨線帽的頭。他的手指很涼,動作卻很小心,彷彿在觸碰一件絕世易碎的瓷器。
他看了又看,缺了牙的嘴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近乎孩童般歡喜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卻異常清晰洪亮的聲音,對月台上所有望向這邊的人說:
“都瞅瞅!都來瞅瞅!”
他用力拍了拍小滿的背,雖然冇拍動爺爺抱著的她。
“這就是咱老林家,最小的小姑奶奶!我重孫女,林小滿!從今兒個起,就在咱靠山屯紮根兒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即,那些滿臉皺紋的老人們,都笑了起來。一個扛著麻袋的大爺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哎媽呀,真是小姑奶奶回來啦!長得真俊!”
挎著籃子的大嬸接話:“小姑奶奶好!路上累了吧?”
“小姑奶奶……”
“小姑奶奶……”
稱呼此起彼伏,真誠,自然,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鄭重。
小滿徹底懵了。她在爺爺懷裡,茫然地轉動著小腦袋,看著那一張張陌生又慈祥的、屬於爺爺奶奶甚至更老輩分的臉,聽著他們一聲聲無比認真的“小姑奶奶”。
她才六歲半。
在城裡,她是幼兒園大班的林小滿,是小朋友,是爸媽的寶貝閨女。
在這裡,一分鐘之內,她成了所有人的……小姑奶奶?
爺爺抱著她往“突突”車走,一邊走一邊低聲笑:“嚇著了?咱屯子,老林家人丁不算最旺,可輩分大。你太爺爺是現在屯子裡輩分最高的,你爸是他長孫,你呢,是長孫獨女。這麼論下來,跟你平輩的,最年輕的也五十多了。可不都得叫你小姑奶奶嘛!”
車子“突突”啟動,離開小站,開上顛簸的土路。
小滿趴在爺爺肩頭,看向車後。
那些喊她“小姑奶奶”的老人們,還站在原地,笑著朝她揮手。他們的身影在揚起的塵土和夕陽裡,縮成一個個模糊的、佝僂的點。
太爺爺坐在旁邊,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冇說話,隻是看著前方家的方向,臉上的皺紋像秋天的菊花,一層層舒展開。
小滿忽然覺得,手裡那蒼老冰涼的手,攥得她有點疼。
但另一種更沉甸甸的東西,順著那相握的手,湧進了她小小的心裡。
那不是害怕。
是一種懵懵懂懂的明白——明白自己為什麼回來,明白那一聲聲“小姑奶奶”背後,不僅僅是輩分。
是期待,是歡喜,是這片逐漸隻剩下老人和風的土地,對她這個突然闖入的小小身影,最樸實也最鄭重的歡迎與托付。
三輪車顛簸著,駛向炊煙升起的地方。
那裡有她從未長期住過的老屋,有九十歲的太爺爺,有留守的爺爺奶奶,有一個她即將用整個童年去熟悉的村莊。
而她,林小滿,這座村莊裡輩分最高的小娃娃,她的“稱王”之路,其實在她踏下火車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隻是此刻她還不知道,她將要“統治”的,遠不止後山的那個小土坡。
車子拐過彎,將小戰徹底拋在身後。
小滿回過頭,靠在爺爺帶著煙味的懷裡,輕輕地說:
“爺爺,咱們快到家吧。”
“太爺爺,我有點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