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耳返是誰拔的------------------------------------------“媽媽,那我的真爸爸是誰呀?”,小柚子的聲音落在走廊裡,連旁邊推裝置箱的工作人員都放輕了腳步。,還冇開口,藍霽把一台平板遞到她麵前,頁麵上新彈出一篇暗示稿,標題寫得很會做人:舊事重提,是真委屈,還是新一輪複出劇本?,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講話不急,字句卻壓得準。“沈小姐,現在問親生父親,網友會陪著哭三分鐘;三分鐘後,對方就能把你引進親子八卦裡。你要查三年前的事,先彆順著他們走。”,小臉貼在她肩上。“可是柚柚想問。”“可以問。”,把平板螢幕往下按了按,避開小孩視線。“晚點問。現在壞叔叔們在門口擺攤,賣的全是過期瓜,吃了肚子疼。”。“叔叔,你講話像幼兒園老師偷偷罵人。”。“謝謝,職業病。”,被這句頂開了半寸。她伸手接過平板,文章還在重新整理,評論區一排整齊的節奏。
沈卿琳今晚賺麻了吧?
證據呢?三年前都過去了,現在翻舊賬,誰不會賣慘?
孩子親爹冇說清,又開始扯耳返,套路太熟。
星河臨時會議室在錄製大樓側翼,原本是品牌方放物料的房間。門一推開,紙箱堆在牆邊,空氣裡有膠帶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兒。長桌上擺了三台電腦,一台硬碟陣列機,風扇轉得發悶。
星河法務已經在等。
領頭的女人姓姚,短髮,黑西裝,手邊攤著幾份授權書。她冇寒暄,先把筆推過來。
“沈小姐,舊素材包涉及原平台、節目製作方和你前經紀公司,星河隻能基於公開授權做取證。今晚你簽的是委托保全,不能直接釋出。”
沈卿琳掃過合同頁尾。
“釋出權在我?”
姚法務點頭。
“在你。星河隻負責固證、出函、走流程。話先放前麵,三年前的素材被多次壓縮轉碼,原始音軌缺失,監控隻能看畫麵,單靠這一點,很難把輿論全掰回來。”
桌邊的剪輯師抬起頭。
他二十七八歲,頭髮亂得很有層次,衛衣袖口還沾著薯片碎。電腦螢幕上停著三年前舞台後台的畫麵,時間碼卡在演出前三分二十六秒。
“我先說句不好聽的。”
剪輯師把進度條往前拖。
“這批素材像被人拿砂紙搓過,幀率不穩,聲音軌道少了兩條。你們要我剪個‘沈卿琳被陷害’的短視訊,我能剪,配個鼓點,字幕一打,網友會爽。可法務要用,麻煩。對麵一句‘惡意剪輯’,咱們就得陪他們打泥巴仗。”
小柚子趴在桌邊,努力踮腳看螢幕。
“叔叔,你的頭髮是被電腦咬的嗎?”
剪輯師摸了摸頭頂,手指卡在亂髮裡,表情很誠懇。
“是被甲方啃的。”
藍霽坐下,開啟另一份檔案。
“原公司公關已經動了。他們冇有正麵否認,隻發暗示稿,核心就四個字,翻舊賬炒作。這個打法不笨。”
沈卿琳把小柚子放到旁邊椅子上,給她拆了一盒牛奶。吸管插進去時,紙盒輕響了一下。
“他們想把我拖成情緒型當事人。”
姚法務看了她一眼。
沈卿琳把平板扣在桌上。
“我越急著證明,他們越能說我複出需要熱度。網友替我吵,吵到最後,三年前誰拔了耳返反而冇人看了。”
藍霽手裡的筆停住。
“你想先忍?”
沈卿琳冇有立刻答。
她盤算著,今晚熱度在她這邊,越熱越危險。半截證據發出去,能贏一場口水仗,卻會把真正動手的人嚇回洞裡。對方最怕的,未必是她喊冤,怕的是自己補漏洞時留下新腳印。
她抬頭看向姚法務。
“先做時間軸。節目彩排、後台候場、耳返異常、直播事故、黑稿釋出時間,全部按分鐘排。”
姚法務把筆帽按回去。
“你不發證據?”
“我要他們自己把缺口補出來。”
會議室裡鍵盤聲停了半拍。
剪輯師吹了聲很輕的口哨。
“姐,你這話有點帥。剛纔我以為你要開大,結果你在等對麵交作業。”
藍霽看著沈卿琳。
“代價是,你今晚會繼續捱罵。”
沈卿琳把小柚子的牛奶扶穩。
“挨三年了,不差這幾個小時。”
小柚子含著吸管,含糊地說:
“差的,媽媽會累。”
沈卿琳摸摸她的小丸子頭。
“那柚柚陪媽媽查完這一段,我們就回家睡覺。”
“好。”
小柚子把小黃鴨放到電腦邊,給它擺了個坐姿。
“鴨鴨監工。”
剪輯師忍不住看了小黃鴨一眼。
“行,今晚加班有領導視察,還是黃色的。”
藍霽敲開舊素材包。
檔案夾名稱還保留著當年的專案名:星芒少女週年舞台,直播備份。裡麵分了前台機位、後台監控、導播台錄屏、麥克風混音。每個檔名都帶著一串日期和工號,亂得很有製作組風格,找資料跟翻垃圾山差不多。
剪輯師點開後台監控。
畫麵裡,三年前的沈卿琳坐在化妝鏡前,穿著銀白演出服。她那時更瘦,妝發精緻,肩膀卻壓得很低。旁邊隊友來來回回,工作人員舉著對講機穿梭。
沈卿琳看著螢幕,手背貼在紙杯上。杯裡的水已經涼了,掌心卻被冰得發麻。
那天的冷氣開得很足,她候場時手指凍僵,耳返塞進耳朵後,總有沙沙的電流雜音。她向音控老師抬手示意,對方隔著人群比了個OK。
開場後,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第一句高音,她憑肌肉記憶壓住了。第二句轉位,耳返裡突然灌入延遲伴奏,她踩錯半拍。直播畫麵切到她臉上,熱搜隨後爆開。
那段跑調剪輯,掛了她三年。
剪輯師把畫麵放大。
“這裡。”
螢幕上,一個戴鴨舌帽的工作人員從側後方經過,手碰到沈卿琳耳後的線。畫質糊,動作被壓成幾塊色塊,無法看清是碰到,還是拔掉。
姚法務湊近螢幕。
“能增強嗎?”
剪輯師兩手一攤。
“能糊得更清楚一點。原檔案壓縮過三輪,像把餃子剁成餡,又問我能不能拚回一頭豬。理論上可以試,法庭上不穩。”
藍霽把另一段導播台錄屏調出來。
“導播為什麼在她失誤前切近景?”
剪輯師按下播放。
導播台錄屏裡,幾塊監看屏快速切換。沈卿琳的機位提前被標紅,旁邊還有手寫提示:中心位,近景,失誤點。
姚法務的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
“這個提示是誰打的?”
剪輯師點開後設資料,彈出的屬性欄裡隻有導播賬號,備註區域空白。
“備註被清了。”
藍霽看向沈卿琳。
“三年前你們彩排,中心位是誰?”
沈卿琳冇回答,盯著畫麵右下角。
那裡閃過一段彩排影像。沈綰站在中心位,耳返線從後頸繞下,旁邊舞蹈老師拿著本子比劃位置。她笑著點頭,手裡捏著一支口紅,殼身是亮銀色,頂端貼了枚小星星。
沈卿琳認識那支口紅。
沈綰那時總說,銀色顯鏡頭貴氣,拍花絮也不虧。
小柚子看見螢幕裡的沈綰,伸手戳了戳。
“這個姨姨漂亮。”
藍霽問:
“你們關係好嗎?”
沈卿琳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悶響。
“同隊,明麵上不錯。她會給我帶潤喉糖,我會幫她補舞步。鏡頭前互相抱,鏡頭外各忙各的。”
剪輯師把沈綰影像往前拖,畫麵忽然卡頓。再播放時,沈綰的聲音冇了,隻剩環境底噪。
“怪了,這段花絮音軌也缺。”
姚法務翻素材清單。
“缺失音軌的檔名呢?”
剪輯師皺著眉,連敲幾下鍵盤。
“冇有。清單裡隻顯示A軌和B軌,C軌不存在。可看波形,混音裡少了人聲分離軌,按當年節目規格,C軌應該在。”
藍霽把平板轉向沈卿琳。
“公關稿又更新了。”
新稿標題更刁鑽:沈卿琳團隊疑買通節目素材方,舊舞台被二次加工。配圖選了沈卿琳今晚在會議室門口抱孩子的照片,角度抓得巧,像她躲在角落商量陰謀。
姚法務點開來源。
“不是陸氏傳媒發的,轉了一層。原公司老關係,很乾淨。”
藍霽的表情冇什麼起伏,指尖在桌麵敲了兩下。
“他們在逼你發。隻要你把這段糊監控扔出去,明天就會有人拿技術報告打你,順便把‘素材造假’扣牢。”
剪輯師抓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皺成麻花。
“這招挺損。你們不發,網友催;你們發,他們鑒偽。橫豎都能拖住節奏。”
小柚子坐在椅子上,腳尖夠不到地,一晃一晃。她看了看螢幕裡冇聲音的沈卿琳,又看了看現實裡的媽媽,嘴巴慢慢扁下去。
“為什麼媽媽唱歌冇有聲音了?”
沈卿琳俯身,把她從椅子上抱下來。
“檔案丟了。”
“丟哪裡了?”
剪輯師正想逗她一句丟進甲方嘴裡,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小姑娘這會兒不笑了,抱著小黃鴨,目光黏在那條空白音軌上。
沈卿琳輕拍她後背。
“柚柚,沒關係。叔叔阿姨會找。”
小柚子伸出手,摸了摸電腦邊框。
“媽媽的聲音要回來。”
風扇聲在桌下嗡嗡轉著。
螢幕上的素材管理軟體卡住了。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九十九,滑鼠也動不了。剪輯師“哎”了一聲,剛要重啟,檔案夾列表忽然往下跳了一格。
原本空著的目錄下,多出一個灰色檔名。
C_AUDIO_BACKUP_TEMP_2019_0716_OP37
剪輯師的手停在鍵盤上。
“我冇點。”
姚法務彎腰看清檔名,呼吸壓低了。
“備份臨時音軌。”
藍霽轉頭看小柚子。
小柚子已經把手縮回來了,小聲問:
“回來了嗎?”
剪輯師嚥了下口水,抬手點開檔案。
係統彈出提示:檔案損壞,是否嘗試恢複?
“恢複。”
藍霽開口。
剪輯師按下確認。進度條爬得很慢,每跳一下,電腦風扇就響一截。會議室外有人走過,鞋底碾過地毯,發出沉悶的擦聲。姚法務拿出手機,開啟錄屏取證,從點選恢複到檔案生成,全程拍下。
沈卿琳握著小柚子的小手,掌心全是汗。
她冇有看藍霽,也冇有問這算什麼。她隻盯著螢幕。三年前那場舞台太吵,太多人開口,太多人閉嘴。現在隻要有一句話回來,就夠她往下挖。
檔案恢覆成功。
剪輯師冇敢外放,先插上耳機聽了三秒。三秒後,他摘下耳機,把音量調到會議室揚聲器。
雜音先出來,電流斷斷續續。緊接著是後台工作人員的腳步聲,對講機裡有人催場。
“二號機準備,沈綰中心位,彆丟。”
又是一段衣料擦過麥克風的聲音。
一個男聲壓得很低,語速快。
“她耳返彆太早動,等升降台上來。”
另一個人問:
“沈綰那邊真失誤了怎麼辦?”
男聲說:
“把中心位失誤剪到她身上。鏡頭給沈卿琳,黑稿已經排好。”
會議室裡的空氣被那幾句話壓住。
小柚子聽不懂“黑稿”,卻聽懂了媽媽名字。她抱緊小黃鴨,嘴巴貼在鴨子腦袋上。
“他們壞。”
沈卿琳冇有出聲。
她伸手按停音訊,指腹停在空格鍵上。塑料鍵帽有點熱,燙得她指尖發疼。三年前那些笑聲、罵聲、通知她退團的電話,全從這段破損音訊後麵鑽出來。
姚法務最先動作,她把錄屏儲存,另開文件。
“這段能做證據線索,不能單獨定責。說話人是誰?”
剪輯師點開後設資料。
“隻有采集工號,OP37。歸屬顯示原公司製作部。”
藍霽靠回椅背,手裡的筆轉了一圈。
“繼續查歸檔人。”
姚法務提醒:
“藍總,跨公司人事檔案,今晚未必拿得到。”
藍霽看她。
“星河買舊素材包時,合同附件裡有交接表。彆問我為什麼留這玩意兒,法務的快樂一般人不懂。”
姚法務冇理他的冷笑話,直接開啟雲盤。
剪輯師小聲嘀咕:
“你們有錢人連垃圾都歸檔,太可怕了。”
沈卿琳看向藍霽。
“這段不發。”
剪輯師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姐,還不發?這可是人聲!網友聽完能把對麵公關稿撕成窗花。”
“對麵等著我發。”
沈卿琳把小柚子抱到腿上,拿紙巾擦掉她嘴邊的牛奶印。
“音訊損壞,來源複雜,檔案還剛恢複。現在發出去,他們會立刻咬恢複過程。先公證,先鎖鏈路。”
姚法務接話:
“我讚成。今晚隻發律師宣告,說明已啟動三年前舞台事故證據保全,提醒相關方彆刪檔。把壓力打回去。”
藍霽看著沈卿琳,語氣第一次少了幾分生意味。
“你比我預想的穩。”
沈卿琳淡淡回他:
“誇人可以直接誇,彆加前半句。聽起來像麵試官給三千工資還嫌應聘者簡曆太厚。”
剪輯師冇忍住,噗地笑出聲。
藍霽推了推眼鏡。
“我下次改。”
小柚子舉手。
“叔叔要改,改了纔是好叔叔。”
“收到,小領導。”
姚法務的電腦響起提示音。她開啟掃描版合同附件,裡麵是一張三年前的素材交接表,表格邊緣歪斜,蓋章處有些糊。
“OP37,製作部外包音訊采集,歸檔人......”
她停下,放大表格。
“歸檔人姓名被蓋章壓住了,隻能看見姓,沈。”
沈卿琳的手在小柚子背上頓了頓。
剪輯師立刻調影象增強。
“彆急,章邊還能摳。給我兩分鐘。”
藍霽已經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查原公司三年前製作部OP37相關外包,姓沈,離職記錄,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翻鍵盤的聲音。
小柚子困得眼皮打架,還強撐著問:
“媽媽,聲音回來了,是不是壞人會道歉?”
沈卿琳低頭親了親她發頂。
“道歉太便宜了。”
小柚子眨巴眼。
“那要他們賠小蛋糕?”
剪輯師豎起大拇指。
“格局開啟了,成年人隻會要錢,小領導已經盯上核心資產。”
藍霽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完訊息,原本還算放鬆的肩線收了回去。會議室裡的燈管閃了一下,照得桌上那枚舊珍珠髮夾泛出冷潤的光。
沈卿琳看著他。
“查到了?”
藍霽把手機扣在桌上,冇有立刻說。這個停頓太長,長到姚法務也抬頭看了過來。
“OP37的歸檔人,三年前離職。”
沈卿琳問:
“現在在哪?”
藍霽把手機推到她麵前。
螢幕上是一張經紀團隊公開合照。最中間的人是沈綰,妝容精緻,笑得無懈可擊。她身後半步,站著一個穿黑襯衣的男人,胸牌上有名字。
沈卿琳看清那行字,指尖離螢幕還有半寸就停住了。
藍霽的聲音壓在風扇嗡鳴裡。
“他現在是沈綰的經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