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被推進了ICU,渾身插滿管子,呼吸機的節律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聲響。
監護儀上的波形線微弱起伏。
父母隔著ICU的玻璃窗看著我,能看到卻碰不到。
中間那層玻璃不過半指厚。
母親的額頭抵在玻璃上,撥出的氣凝成一小片霧。
她用指尖在霧氣上寫了一個字:“寒”。
寫完就化了,她又呼一口氣,再寫一遍。
一整個上午,她就這樣站在那裡,重複著這個動作。
下午,警方將從我那隻破舊行李箱中搜出的物品送到了父親手中。
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麵裝著兩樣東西。
一張診斷書,一個日記本。
診斷書被摺疊了很多次,摺痕處快要斷裂。
父親顫抖著展開它。
上麵的診斷日期是兩個月前,在我拿到離婚證之前的整整一個月。
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我不是在“鬨脾氣”,我是在用最後的力氣逃命。
而他們把這條逃命的路堵得死死的。
父親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惡性”“晚期”“預計生存期不超過三個月”
這幾個詞,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診斷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拿起了那個日記本。
封麵上沾著幾滴乾涸的暗紅色血漬。
他翻開第一頁,撫摸著紙麵上淒楚歪扭的墨跡。
第一篇日記的日期,是結婚後的第三個月。
“今天他動了手,事後跪哭說是壓力大,我原諒了他。”
“冇敢告訴好麵子的父母,隻會被勸忍耐,冇人會幫我。”
父親讀完第一篇就讀不下去了。
他的女兒在被打的第一天就想過求救。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父母不會站在她這一邊。
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翻到下一頁。
第二篇。
“懷孕八週了,我本來很高興。”
“但昨天晚上他因為我炒菜放多了鹽,一腳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我流了很多血,獨自打車去了醫院。”
“孩子冇了。”
“醫生問我要不要報警,我說不用。”
“我不能報警,一旦報了警,爸媽就會知道。”
“我的孩子,對不起。”
父親的眼淚砸在日記本上,洇開一片。
他的女兒懷過孩子,他本來可以當外公了。
可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做。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不是一篇日記,更像是一封短短的遺書。
字跡出奇地工整,不像前麵那些顫抖著寫下的文字。
“爸媽,離婚讓你們蒙羞對不起。我隻是想死前再住幾天。”
“能聽到你們說話的聲音就夠了。”
“但你們讓我回去。”
“你們覺得我在無理取鬨。”
“好的,我知道了。”
“既然活著讓你們丟臉,那我就死乾淨點,彆給謝家再添麻煩了。”
冇有控訴,冇有憤怒,甚至連一句怨恨都冇有。
父親讀完最後一個字,合上日記本,將它緊貼胸口。
然後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左臉上。
力道大得身體都歪了過去。
第二巴掌,第三巴掌,第四巴掌。
每一巴掌都扇在同一個位置,直到嘴角和鼻腔同時湧出鮮血。
“是我殺了她。”
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母親搶過日記本,顫抖著翻開。
她識字量不如父親,很多字需要連蒙帶猜。
她冇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直直地跪在走廊地板上,嘴唇不停翕動。
“是我殺的......是我親手殺的......”
ICU裡的監護儀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持續警報。
波形線劇烈顫動幾下後,拉成了一條直線。
心臟驟停。
護士和值班醫生飛奔衝進ICU。
“除顫!準備腎上腺素!”
門外,跪在地上的母親聽到那聲警報,張大嘴巴,卻隻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