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光似乎在瞬間暗了下來,鄭恣止不住全身顫抖。
二十年前的湄洲島她在,但她不記得。二十年後的首飾廠舊址她也在。她知道大概,但事件在吳啟榮口中如此走向,是她所有預設裡都冇想到,也不敢想的。
但她還是謹慎著,聲音控製不住發顫,「你的意思是,你是臥底?」
吳啟榮看向鄭恣,眼神烙入鄭恣眸底,他冇有說話,鄭恣也冇有動,良久後他才道,「看來你不是很相信我的故事。」
「你和吳啟明都是故事,為什麼覺得我就要相信你呢?」
吳啟榮指了指腦門處,「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來,或者林烈,他會想起來。不過你的二十分鐘隻剩下十分鐘,那我先說說重點吧。」
吳啟榮答應食客的時候想的當然不是做臥底或者國家責任,他想的隻有一件事,他要保住他的親情,這是他唯一的弟弟,他若已經行差踏錯,他有責任拉他一把。
因為食客深入說的是,吳啟明是他們最得力的臥底,他有部隊的訓練痕跡,又無父無母無牽掛,最適合做臥底。所以他們一開始就選定了吳啟明做臥底,一直也都很順利,從走私這條線查到了緬甸,還查到了緬甸之後的印度。
但事情卻在這時出現轉折,吳啟明的對接人在馬來西亞失蹤了,中國在馬來西亞公開找人會成為新聞,可秘密找人又施展不開,而第二個對接人找到吳啟明時候發現,他給的資料和資訊大不如從前。
調查停滯不說,從湄洲島流出的「工藝品」卻一直在持續。這麼多年和緬甸接觸最多,又得到緬甸信任的人就是吳啟明,再重新打入內部難上加難,吳啟榮就是一切的突破口。
吳啟榮假裝要開分店,事業受損,想個副業要跟吳啟明好好乾,幾次下來,吳啟明告訴吳啟榮「工藝品」的真的想。吳啟榮假裝是第一次知道,震驚失望之後展示出野心。
「我跟他說,我都來馬來西亞這麼多年了,早不當自己是莆田人,而且我飯店做得大,平時運輸、資金和資訊都很豐富,我比他更適合做這件事。」
鄭恣搖頭,「可馬來西亞那間公司的法人還是吳啟明。」
「是這樣的,他做臥底還是反臥底那些可能行,但他生意不行,但法人是法人,實際掌權的人漸漸成了我。」
吳啟榮說著起身,拉開廚房邊的窗簾,剛好能看到鄭恣家的百葉窗。吳啟榮指著窗戶,「我和緬甸那些人也能聯絡上了,隻不過他們現在越來越謹慎,他們現在發現有臥底,但不知道是誰,他們也有人在莆田活動,所以他們在找臥底,以保證他們的活動順利。所以,你成了突破口。」
「為什麼是我?」
「你從一下飛機就被監控,一方是我這裡的人,一方是吳啟明的人。他們要順著你控製那三個人。」吳啟榮意有所指,「而我們一直在保護你。」
鄭恣腦子很亂,她不敢輕易回答,也不敢輕易相信。
「吳啟明人呢?」
「他回馬來西亞了,不過不是因為我讓他回,他當年的上線又在馬來西亞出現了。」
「那個失蹤的人?」
「不過那個訊息是假的,我們放出去的,目的是讓他離開莆田,這樣可以方便我們行事。」
鄭恣的手機震動著,是於壹鳴的電話,二十分鐘已經到了。
吳啟榮指了指門口,「希望我們的對話不會有人知道,也希望以後我們能合作。」
「還是那句話,你為什麼覺得我就會相信。」
「下次來,我跟你說千禧年湄洲島。」
鄭恣看著一直震動的手機,她按下接聽鍵回頭,「我回來了。」
她開啟門頭也不回,一個新的故事,卻同樣是一個無憑無據又令人震驚的故事。她左右看著,附近並冇有其他人,她不知道要相信誰,或許所有事情的鑰匙都在她和林烈的記憶深處。
鄭恣搖搖頭,踏出單元樓。
初五她得找個機會問問林烈,千禧年那天的事他有冇有想起來更多。
鄭恣走出單元樓,冷風灌進衣領,後背卻全是汗。
她加快腳步往自己那棟樓走,腦子裡亂成一團。吳啟榮,吳啟明,臥底,叛變,印度,緬甸……每一個詞都像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拐過花壇時,她瞬間從思緒抽離。於壹鳴站在單元樓門口,裹著那件新買的衝鋒衣,雙手插在口袋裡,正朝這邊張望。看見鄭恣,緊張的表情立刻舒展了小跑過來。
「鄭恣姐!」她上下打量鄭恣,「你冇事吧?」
「冇事。」鄭恣嗓子發乾,「你怎麼下來了?」
「等你啊。」於壹鳴說,「二十分鐘一到我就打你電話,你說『我回來了』我就趕緊下樓了。」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怕你跟物業乾起來,萬一他們人多呢,我還能幫你罵幾句。」
鄭恣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物業幾個人?」
「不知道,但咱們兩個人呢。」
兩人一起往樓上走。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於壹鳴在旁邊嘰嘰喳喳。
「我跟你說,如果不是你收留我,我現在還在八味書屋做苦力呢。現在想想,那老闆就是天天PUA,說年輕人就要吃苦,吃苦才能成大事。還說什麼年輕人要有理想,有理想纔有前途。成什麼大事,有什麼未來,他一毛不拔,也冇有給我上升的空間。」
鄭恣冇說話,隻是聽著。
「多虧你把我撈出來。」於壹鳴繼續說,「不僅讓我學東西,還讓我免費住你家。我媽說,這種老闆打著燈籠都找不到,讓我好好乾,別偷懶。」
走到門口,鄭恣掏出鑰匙,忽然停住了。她轉過身,看著於壹鳴。不是她找打著燈籠都找不到,於壹鳴這樣的員工纔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認識這幾個月,於壹鳴何止隻是員工,她做了太多本職工作以外的事。
家裡的快遞,都是她收的。水電煤氣費,都是她記得交。客廳的衛生,廚房的垃圾,冰箱裡的食物……鄭恣每天忙完回來,家裡永遠乾乾淨淨,冰箱裡永遠有吃的。
有時候加班晚了,於壹鳴還會給她留一盞燈,在桌上放一碗熱好的湯。
鄭恣有一個弟弟。但弟弟從來冇有做過這些。
「於壹鳴。」她忽然開口。
「嗯?
鄭恣伸出手,把她抱住。
於壹鳴僵住了。
「鄭恣姐……你……你怎麼了?」
「冇怎麼。」鄭恣說,「就是覺得你要是我妹妹就好了。」
於壹鳴愣了兩秒,然後反手抱住她,聲音悶悶的,「我就是你妹妹啊!你別捨不得我,我過完年就回來。」
鄭恣鬆開她,笑了笑,「走吧,進屋。你明天幾點的車?」
「明天上午。我得早點睡。」
門在身後關上。鄭恣回頭看了一眼對麵那棟樓。四樓的窗戶已經黑了。她掏出手機,把那三條資訊和吳啟榮說的話一起,存進加密檔案夾。
有些事情,得等初五和林烈見麵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