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辰時。山海關總兵府,軍議大廳。
大廳經簡單修繕,撤去了所有多餘的裝飾,空曠得隻剩肅穆。
正麵主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北疆輿圖,遼東、薊鎮、宣大、京畿的山川河流、關隘城池,一筆一劃,標註得清清楚楚。辰時的朝陽,從窗欞斜切進來,落在輿圖上,浮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朱慈烺端坐主位,身著常服,未戴冠冕,麵色平靜無波。 書庫全,.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左右兩側,文武分列,涇渭分明。
左側武官序列:重甲騎兵統領甲一、甲二,京營統領李邦華(兼兵部右侍郎),昌平總兵李守鑅,薊鎮總兵楊國棟,真保總兵馬岱,密雲總兵唐鈺。人人甲冑在身,腰佩利刃,麵色肅然,甲葉上的寒光,在晨光裡亮得刺眼。
右側文官序列:署理戶部尚書倪元璐,兵部職方司郎中,隨軍禦史,以及幾名敢死營監軍代表。個個官袍整齊,神情凝重,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大廳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隻有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軍中操練號子,在空曠的大廳裡輕輕迴蕩。
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直接切入核心,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山海關大捷,已過十日。善後諸事,大體已定。賞,發了;撫恤,安排了;城防,加固了;降卒,整編了。」
「今日召集諸位,隻議一事。」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身後的巨幅輿圖,指尖最終,重重落在兩個地方——
遼東的盛京(瀋陽),與山西的大同。
「我軍下一步,何去何從?」
「是趁建奴新敗,多爾袞驚魂未定,關外空虛之際,即刻集結主力,北伐遼東,犁庭掃穴,直搗黃龍,一舉解決我大明百年邊患?」
「還是暫緩兵鋒,班師回朝,先固守居庸關,威懾李自成,穩定京畿,整頓內政,安撫江南,待內患稍平,再圖北伐?」
問題丟擲,像一顆火星,瞬間投進了滾油裡。
大廳裡的寂靜,隻維持了不到三息。
「陛下!」
第一個拍案而起的,是甲一。
這位素來沉穩如鐵的重甲統領,此刻眼裡燃著熊熊戰意,聲音因極致的激動,微微發啞。
他一步踏出,走到輿圖前,手指幾乎要戳穿「盛京」兩個字:
「打!必須打!而且要立刻打,狠狠地打!」
「建奴經此一敗,折損數萬精銳,多爾袞倉皇北竄,士氣已墮,內部必生動盪!此乃天賜良機!我重甲營雖經血戰,仍有近七千可戰之兵!邊軍、京營經此戰錘鍊,亦堪大用!此時不出關,更待何時?!」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狠狠瞪向文官序列,尤其是臉色發白的倪元璐,厲聲喝道:
「有些人,畏敵如虎,貪生怕死!張口閉口就是糧草、銀子、後路!你們隻看到手裡的銀子在減少,看不到放任建奴喘息的後果!今日不趁他病要他命,等他緩過氣來,聯合蒙古,捲土重來,到時候死的又是邊關百姓,丟的又是我大明的土地!這個責任,你們擔得起嗎?!」
「甲將軍此言差矣!」
倪元璐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
原本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也顧不得朝堂禮儀,揚手將手中的戶部帳冊,「啪」地一聲,狠狠摔在身前的案幾上。
「北伐?你說得輕巧!你可知北伐要耗多少糧餉?要徵發多少民夫?遼東苦寒,八月即雪,大軍深入,一旦糧道被斷,後路被截,便是全軍覆沒之禍!」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顫抖地指著帳冊,聲音尖利,帶著破音:
「抄沒所得四千一百萬兩,至今已耗去近四百萬兩!剩下三千七百萬兩,聽起來多,可十萬大軍出塞,人吃馬嚼,器械損耗,每月至少百萬兩!這還不算民夫徵發、沿途州縣的損耗!你能保證三個月打下盛京?半年?一年?銀子花光了怎麼辦?向百姓加征?江南的賦稅已經指望不上了!到時候餉銀不繼,大軍譁變,誰來收拾?!」
他猛地轉向朱慈烺,竟「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了青磚地上。
花白的鬍鬚抖得不成樣子,額頭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老淚縱橫,嘶聲力竭,竟是以辭官死諫:
「陛下!臣非畏戰,實乃為國本計!北京城內,僅有兵一萬八千,重甲一千!李自成擁兵二十萬,就在大同,虎視眈眈,距居庸關不過百裡!陛下與主力遠在遼東,一旦闖賊乘虛叩關,太上皇安危何在?北京安危何在?國本動搖,則萬事皆休!」
「臣懇請陛下,先固根本,再圖外伐!若陛下執意即刻北伐,臣……臣無能,請乞骸骨!」
「倪元璐!你放肆!」
甲二勃然大怒,猛地起身,手「唰」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刀鞘的寒光,在晨光裡一閃而過:
「你竟敢以辭官要挾陛下?!太上皇坐鎮北京,居庸關天險,李自成新敗之餘,安敢輕犯?你這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我看你是捨不得你戶部那點銀子,怕北伐花了你的錢,損了你的權!」
「你血口噴人!」
倪元璐氣得渾身發抖,老淚砸在麵前的帳冊上,暈開了墨跡,「老夫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你等武夫,隻知殺戮,豈知治國之艱,籌糧之難!陛下!萬不可聽信匹夫之勇,誤了江山社稷啊!」
「匹夫之勇?沒有我們這些匹夫在沙場拚命,你早就被建奴或闖賊抓到地牢裡去了!」
李守鑅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眼眶通紅,吼聲震得窗紙嗡嗡響:
「陛下!末將在昌平二十年,年年看著建奴入寇,鄉親們流離失所,屍骨遍野!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打回去,報仇雪恨,收復故土,怎能因噎廢食!李自成怕什麼?他要敢來,末將願率本部兵馬,星夜回援,定保北京無恙!」
「李總兵豪氣!但你想過沒有,遼東與北京,相隔千裡!等你回援,來得及嗎?!」
薊鎮總兵楊國棟終於開口,他臉色凝重,語氣沉重,帶著邊關老將的審慎:
「陛下,甲將軍、李總兵報仇心切,臣能理解。但倪尚書所言,並非全無道理。我軍血戰方歇,將士疲憊,傷兵滿營。重甲營雖勇,亦非鐵打。貿然深入遼東,人生地不熟,氣候不適,若遇堅城久攻不下,或遭敵軍與蒙古騎兵襲擾糧道,後果不堪設想。」
「不如……暫且班師,休養生息,同時派精騎不斷出關襲擾,讓建奴不得安寧,待我軍恢復元氣,秋高馬肥之時,再大舉出塞,豈不更穩?」
「楊國棟!你也被建奴打怕了嗎?!」
真保總兵馬岱冷笑一聲,起身抱拳:
「什麼秋高馬肥?等你休養好了,建奴也緩過來了!打仗哪有十全十美的?瞻前顧後,何時能成事?陛下,末將願為先鋒,直取錦州!」
「馬總兵勇則勇矣,然為國者,當謀全域性。」
兵部右侍郎、京營統領李邦華,終於沉吟著開口。他算是全場唯一相對中立的人,語氣沉穩:
「陛下,臣以為,倪尚書之憂在於內,甲將軍之誌在於外,二者皆不可偏廢。當下急務,或許並非立刻二選一。可一麵遣使穩住李自成,許以虛利,緩其兵鋒;一麵加固居庸關、山海關防線,整訓兵馬,囤積糧草於關內各要點。」
「同時,可派精銳騎兵,不斷出關哨探、襲擾,打擊建奴恢復之企圖,使其不得安寧。待北京穩如泰山,我軍兵精糧足,對遼東虛實瞭如指掌,再擇機北伐,可事半功倍。」
「李侍郎此言,看似穩妥,實則是拖延!」
密雲總兵唐鈺當即搖頭,語氣急切:
「兵貴神速,士氣可鼓不可泄。如今全軍上下,同仇敵愾,皆欲直搗黃龍。此時拖延,銳氣盡失,再想集結如此戰心,難矣!至於李自成,陛下沙河一戰,已破其膽,他未必敢輕動。即便敢來,我居庸關防線,也非紙糊!陛下,當斷則斷!」
「唐總兵!太上皇的安危,是能賭的嗎?!」
一名隨軍禦史忍不住起身,聲音發顫:
「李自成狼子野心,豈是沙河一敗就能嚇住的?萬一呢?這個萬一,誰擔得起?!」
「我們可以分兵!陛下率主力北伐,留一部精銳,由李侍郎或楊總兵統領,回防居庸關!」甲二急聲補充。
「分兵?我軍本就兵力不算絕對優勢,再行分兵,北伐兵力不足,回防兵力亦恐不足,兩頭落空!」倪元璐立刻厲聲反駁。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建奴恢復元氣?!」李守鑅怒得一拳砸在案幾上。
「不是看著,是等待更好時機!眼下內憂外患,豈是傾國遠征之時?!」
「時機是打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你這是置陛下於險地!置國本於不顧!」
「你纔是畏敵如虎,誤國庸臣!」
爭吵瞬間升級。
從最初的據理力爭,變成拍案怒斥,再到互相指責,甚至人身攻擊。武官多數主戰,言辭激烈,殺氣騰騰;文官多數主緩,引經據典,憂心忡忡。兩派涇渭分明,吵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大廳內如同沸鼎。
甲一與倪元璐怒目相視,幾乎要拔刀相向。李邦華試圖居中調和,聲音卻瞬間被淹沒。連站在角落記錄的書記官,都嚇得手抖,墨汁滴落,汙了整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