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呼喚,如同投入絕對寂靜深潭的石子,在所有人心頭,盪開層層漣漪。
朱慈烺的手臂,依舊筆直地指向東北,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與刻入骨髓的沉痛:
“看!都給朕睜大眼睛,看清楚那個方向!”
隨著他的話語,無數顆頭顱,不由自主地微微轉動。
無數道目光,順著他手臂所指,望向那片晨光漸亮、卻依舊蒼茫遙遠的東北天際線。
“山海關。”
朱慈烺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更加清晰。
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歷史的重量,與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二十八年前,萬曆四十六年,建州老奴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叛明!破撫順,屠清河!”
“從那一天起,遼河以東,我大明數百萬漢家百姓,就墜入了無邊地獄!”
他的聲音開始起伏,壓抑的憤怒與悲痛,順著晨光,漫過整片曠野:
“薩爾滸,我大明四路大軍,十一萬將士,血染渾河!多少父親、兒子、兄弟,埋骨他鄉,屍骨無存!”
“開原、鐵嶺淪陷,全城被屠,老弱婦孺,無一倖免!建奴以漢民頭顱壘成京觀,炫耀武功!”
“遼陽、瀋陽失守,遼東七十餘城,相繼陷落!”
“我漢家百姓,被擄為奴,被驅為畜,被隨意虐殺!”
“田地家園,被建奴跑馬圈佔!”
“妻子女兒,被擄入營帳,肆意淩辱!”
“活下來的,成了包衣奴才,世世代代,給殺父仇人、辱妻仇人,為奴為婢!”
“遼東漢民,兩百萬!整整兩百萬條性命!”
“二十八年間,被屠戮,被餓死,被折磨緻死!”
“活下來的,在鐵蹄與屠刀下,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
陣列之中,開始出現騷動。
雖然輕微,卻如同平靜湖麵下,暗流的湧動。
尤其是那些來自遼東,或因遼東戰亂而流離失所、最終被募入各鎮邊軍的士兵。
聽到“撫順”、“清河”、“遼陽”、“瀋陽”這些熟悉的地名,聽到“兩百萬”、“為奴為婢”這些字眼,許多人渾身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眼睛瞬間充血泛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的慘痛記憶,被這血淋淋的控訴,瞬間喚醒!
“而這,隻是開始!”
朱慈烺的聲音陡然再次拔高,手臂猛地一揮,彷彿要斬斷那二十八年的屈辱與血淚。
“皇太極繼位,變本加厲!五次!整整五次,率建奴八旗,破我邊關,長驅直入,殺我百姓,掠我財物,毀我家園!”
“崇禎二年,己巳之變!建虜破長城,入薊州,兵臨北京城下!遵化、永平、遷安、灤州,四城被屠!城內百姓,無論老幼,盡遭屠戮!屍體塞滿街巷,鮮血染紅護城河!”
“崇禎九年,再次入寇!京畿、山西,烽火連天!多少村落被焚,多少百姓被擄往關外為奴,從此與父母妻兒,永世不得相見!”
“崇禎十一年!”
朱慈烺的聲音,在這一刻,因為極緻的憤怒而有些嘶啞。
卻又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順著晨光,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濟南!山東首府,千年古城!巡按禦史宋學朱、佈政使張秉文以下,官員數十人死節!可建奴破城之後呢?!”
他停頓了一瞬。
這短暫的死寂,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屠城!”
朱慈烺幾乎是嘶吼出來。
聲音透過傳聲筒,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與悲憤,炸響在曠野之上。
“濟南全城,被屠戮一空!屍體堆積如山,堵塞街道!血流成河,數月不幹!”
“十三萬戶百姓,近百萬元辜生靈,慘死在建奴的屠刀之下!”
“老人被砍頭,孩童被挑在槍尖,婦女被淩~至死!”
“濟南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場!一座屬於我漢家兒女的血肉墳場!!!”
“轟——!”
當“濟南屠城”、“百萬元辜”這些字眼,伴隨著朱慈烺那悲憤到極緻的嘶吼,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兵耳中時,整個通州曠野,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無數士兵的身體,劇烈一震!
陣列中,那些來自山東,或親歷過、或聽說過濟南慘劇的士兵,再也控製不住。
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與啜泣!
有人雙目赤紅,死死攥著手中的兵器,指甲掐進掌心,鮮血淋漓而不自知!
有人渾身顫抖,淚流滿麵,彷彿看到了親人倒在血泊中的幻影!
即便不是山東籍的士兵,隻要稍有良知,聽到如此駭人聽聞的慘劇,想到自己的家鄉也可能遭遇同樣的命運,無不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繼而是熊熊燃燒的、同仇敵愾的怒火!
點將台上,肅立兩側的文臣武將,也無不麵色慘然。
李邦華閉上眼,眼角有淚光閃爍。
倪元璐嘴唇哆嗦,鬍鬚顫抖。
李守鑅、楊國棟等武將,更是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殺意沸騰!
那些血淋淋的歷史,他們並非不知。
但從未有人,以如此直接、如此悲憤、如此具有穿透力的方式,在如此莊嚴肅穆的場合,當著十六萬大軍的麵,血淋淋地撕開,攤在陽光之下!
朱慈烺站在高台之上,胸膛劇烈起伏。
彷彿也被那沉重的歷史與悲憤所淹沒。
他猩紅的大氅在晨風中狂舞,如同燃燒的復仇之火。
PS:祝各位讀者除夕快樂,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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