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死寂在蔓延。
李邦華那句“咱們還要繼續忍下去嗎”的質問,如同燒紅的鐵釺,燙在每一個人的心上,也燙在這座剛剛經歷劇變的朝堂穹頂之下,餘音刺耳。
英國公張世澤依舊跪伏著,額頭抵著冰冷地磚,背脊的顫抖卻漸漸平復,隻剩一片認命般的僵硬。定國公徐允禎的拳頭緩緩鬆開,指尖冰涼。更多官員低下頭,不敢看禦座,也不敢看彼此。
忍?
這個字,太重了。崇禎朝十七年,忍到山河破碎,忍到北京城差點被攻破。新朝,還要忍嗎?
倪元璐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李邦華的詰問,剝開了他,也剝開了這殿中許多人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倖。他看著禦座上年輕帝王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身旁李邦華那因激憤而赤紅的雙眼,胸中天人交戰。
他是清流,是直臣,他何嘗不知遼東弊政之深,何嘗不恨那些蛀蟲?但他更是新朝的戶部尚書,他必須考慮大局,考慮穩定,考慮這四千萬兩抄家銀子的來之不易,考慮新朝這艘剛剛起航、還遠未堅固的大船,能否經得起遼東驚濤駭浪的衝擊。
李邦華看著倪元璐眼中那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譏諷,沒有輕蔑,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涼,和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李邦華:
“倪部堂,你怕他反。”
倪元璐:
“對。我怕。我相信,這殿中諸公,乃至陛下,也需慮及此節。遼東若反,則京師門戶洞開,北直隸再無屏障,新朝根基動搖,天下……或將再陷水火。”
這話一出,殿中官員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李邦華卻猛地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厲,直接打破這份共識:
“但倪部堂,你知道我這十二年來,坐在兵部那個冷闆凳上,每年核著那些假的不能再假的餉冊,每年看著朝廷的銀子餵飽那些蛀蟲,每年聽到遼東又丟了哪個堡、死了哪些弟兄時,心裡最怕的是什麼嗎?”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
“我最怕的,不是他吳三桂反。”
“我最怕的——
是咱們怕了他十二年!忍了他十二年!結果他非但沒有感恩,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把朝廷的忍讓當成懦弱,把咱們的恐懼當成他肆意妄為的本錢!”
“我最怕的,是咱們一邊怕他反,一邊看著他吃空額、占屯田、養私兵,把大明的邊防啃成一副空架子!然後等到某一天,建虜真的打過來,或者他自己覺得時機到了——他照樣會反!到那時,咱們手裡還有什麼?還有能戰的兵嗎?還有夠用的餉嗎?還有敢戰的將嗎?!”
“倪部堂,你怕他反。”
李邦華死死盯著臉色慘白的倪元璐,一字一頓,如同重鎚擂鼓:
“我,就怕他不反!”
“轟——!!!”
如果說剛才的質問是驚雷,那麼此刻李邦華這句“就怕他不反”,簡直是石破天驚,是顛覆了所有人認知的狂言!是**裸的、毫不掩飾的……主戰宣言!是主動將帝國推向與最強邊軍決裂邊緣的瘋狂!
殿內死寂到了極點,連呼吸聲都彷彿消失了。所有人都被李邦華這極端而決絕的態度震得心神失守。連跪伏在地的英國公,都忍不住微微擡起了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倪元璐張大了嘴,看著眼前這個彷彿陌生了的同僚,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無法理解,李邦華為何如此激進,如此……不惜一切代價。
就在這時——
禦座之上,一直沉默聆聽的朱慈烺,終於,微微擡起了眼瞼。
旒珠輕晃,遮擋了部分視線,卻讓那雙年輕眼眸中的平靜,顯得更加深不可測。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震驚、或恐懼、或茫然、或激憤的臉,最後,落在了禦案上,那幾本攤開的、關於遼東屯田、空額的泛黃檔冊上。
李邦華說,“就怕他不反”。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知道。
因為他認為,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遼東這個毒瘤繼續悄無聲息地腐蝕帝國軀體,不如主動引爆,趁新朝兵鋒正盛、財政初裕之時,一舉割除,哪怕代價慘重。
但他不知道的是——
朕知道吳三桂一定會反。
這不是推測,不是判斷。
這是“歷史”。
在另一個時空的崇禎十七年,甲申之變,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自縊。山海關總兵吳三桂,手握關寧鐵騎,在“君父之仇”與“紅顏之怒”(陳圓圓)的傳言之外,做出了他人生最重要的選擇。
他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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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關延敵,引多爾袞入關,聯合擊敗李自成,然後被封為“平西王”,成為清廷平定南方的急先鋒,最終在昆明絞殺南明永曆帝,為大清一統立下“汗馬功勞”。
這不是“可能發生”,這是已經發生過的、鐫刻在另一個時空青史上的事實。
那個歷史裡,有李自成扣其父吳襄為人質,有其愛妾陳圓圓被掠的刺激,有對李自成政權的不信任,有對自身利益的精密算計。但歸根結底,當“忠君”、“孝道”、“家族”、“名譽”這些沉甸甸的籌碼,放在天平的一端,而另一端擺上“裂土封王”、“世鎮一方”、“榮華富貴”以及“避免與新興強權(清)正麵衝突”的誘惑時,吳三桂這個梟雄,心中的那桿秤,毫不猶豫地偏向了後者。
父親、家族、十六年守邊的“忠義”之名,在實實在在的“王爵”和儲存實力的現實麵前,都成了可以犧牲、可以權衡的“成本”。
梟雄的賬,從來算得冷酷而清晰。
所以,朕不需要像歷史上李自成那樣,愚蠢地去抓他父親做人質——那沒用,隻會堅定他投清的決心。朕也不需要去糾結他到底是為父報仇還是為紅顏一怒——那都是表象。
朕要做的,是把他那本算計的賬本,徹底掀了。
他以為,隻要他不公然豎起反旗,繼續打著“大明忠臣”的旗號,朝廷就會忌憚,就會妥協,就會繼續容忍他在遼東吃空額、占屯田,當他的土皇帝,在明、順(已敗)、清之間待價而沽。
朕偏不。
朕要把規矩立起來。
屯田,是朝廷的,一畝不少地給朕吐出來。
空額,是喝兵血的,一口不剩地給朕填回去。
將門私兵,是國家的,老老實實給朕整編入伍。
朕用抄家得來的四千萬兩,一次性補足他十幾年的欠餉,買斷過去的爛賬。但從此以後,遼東的賬,得按朕的新規矩來算。
他若服軟,交權,整編,那他就是一個被拔了牙的老虎,一個可供後世警醒的“反麵典型”,朕或許會留他性命,以示“寬宏”。
他若不服……
那正好。
他不是一直在算賬嗎?不是一直在權衡投靠哪邊利益最大嗎?
朕就幫他把賬算清楚。
留在“大明”這邊:失去屯田收益,失去空額餉銀,失去對軍隊的絕對控製,成為一個被架空的“忠臣”,甚至可能被秋後算賬。
投靠“大清”那邊:多爾袞許他封王,許他世鎮,許他保留軍隊。
這筆賬,三歲孩童都會算。
以吳三桂的梟雄心性,他會怎麼選?
幾乎毫無懸念。
而朕要的,就是這個“毫無懸念”。
讓他反。
讓他堂堂正正、在天下人麵前,豎起降清的叛旗。
不是朕逼反忠良,是他吳三桂自絕於大明,叛國投敵。
這其中的差別,天壤之別。
一個是朝廷刻薄寡恩,逼反邊將,人心離散。
一個是邊將驕橫跋扈,貪墨營私,最終悍然叛國,自取滅亡。
前者,會讓天下觀望的將領心寒,讓後續整頓難以為繼。
後者,則是朕整頓邊鎮、肅清貪腐最好的理由,最鋒利的刀。
李邦華怕他不反,是忠臣的赤忱與急迫。
朕,是穿越者的冷酷與算計。
朕在等他反。
等他把叛國的罪名,自己戴穩。
等他把朕手中那柄名為“大義”的刀,磨得鋒利無比。
朱慈烺緩緩擡起眼簾,目光穿越晃動的旒珠,落在下方依舊激憤難平的李邦華身上,也落在臉色慘白、眼神掙紮的倪元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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