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左副都禦史、掌都察院的施邦曜,緊跟著出列。
他麵色沉靜,手中捧著一疊泛黃陳舊的檔冊,似有千鈞之重。
陽光落在泛黃的紙頁上,照出密密麻麻的舊字,也照出他指尖的微顫。
他開啟最上麵一本,朗聲誦讀,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錘,砸在人心上:
“陛下,臣奉旨查閱兵部、戶部及都察院舊檔。”
“查,洪武二十六年定製,遼東都司額定軍屯田,一萬兩千頃。”
“至萬曆十年,張居正推行清丈,遼東實存屯田,四千八百頃。”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聲音微微低沉,裹上一層沉鬱:
“天啟七年,閹黨倒台前,兵部最後一次大規模清查遼東屯田。”
“結果,遼東實存軍屯田,僅餘——兩千一百頃。”
他擡眼,目光掃過殿中一張張驚愕、不安、躲閃的臉。
緩緩問出那個,所有人都想知道,卻不敢直麵的問題:
“自洪武定額一萬兩千頃,至天啟末年僅存兩千一百頃。”
“中間那九千九百頃——整整九十九萬畝軍屯田,去哪了?”
九十九萬畝!
足以養活數萬大軍,支撐整個遼東防線的戰略資源。
就這麼無聲無息,消失了?
倪元璐臉色發白。
他自然知道答案指向何處,更知道深究下去,會掀起何等驚濤駭浪。
身為戶部尚書,他必須顧全現實。
上前一步,措辭斟酌,語氣艱澀:
“施總憲,遼東屯田崩壞,確非一日之寒。”
“自萬曆中期遼事漸起,屯政即已荒廢,歷任巡撫、經略,乃至朝廷大員,奏報屢有提及,然積重難返……”
他想把問題引向“歷史遺留”。
話未說完,便被一聲厲喝截斷。
“若不大舉清查,那九千九百頃屯田,自己能長腿跑回遼東衛所嗎?!”
李邦華毫不客氣,目光灼灼盯著倪元璐,語氣尖銳如刃:
“倪部堂!你執掌戶部,總理天下錢糧!”
“你告訴本官,也告訴陛下——你查過那九千九百頃屯田的去向嗎?!”
倪元璐被問得一窒。
張了張嘴,喉間乾澀,艱難出聲:
“一部分……確被遼東衛所將領、軍頭佔為私莊,役使軍戶耕種。”
“一部分……轉佃給無地軍戶,收取高額田租。”
“還有一部分……”
他話音低下去,似難以啟齒。
“還有一部分,”
李邦華替他接話,聲音冰冷,裹著洞悉一切的嘲諷:
“就記在咱們這北京城裡,某些勛貴大臣的名下!”
“年年安穩坐著,收著從遼東運來的、沾著邊軍血淚的租子、紅利!”
他猛地轉身。
目光如兩柄出鞘利劍,直直刺向勛貴班列最前方,那個一直低頭沉默的身影。
“英國公!”
張世澤渾身一顫。
緩緩擡頭。
日光落在他臉上,臉色慘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
李邦華步步緊逼,聲音清晰,不容半分置疑:
“天啟三年,英國公府在廣寧右衛境內,添置莊田八百頃。”
“崇禎七年,又在寧遠衛境內,添置莊田三百頃。”
“地契、過戶文書,一應俱全,鐵證如山。”
他死死盯著張世澤的眼睛,一字一頓,厲聲質問:
“敢問英國公,這一千一百頃遼東田產,您府上是花真金白銀,從何人手中所購?”
“購田之銀,又是從何而來?!”
“轟——!”
驚雷炸響在皇極殿!
李邦華竟在朝堂之上,直接點名質問英國公!
矛頭直指其侵佔遼東軍屯田!
何等淩厲的攻勢!
何等不留情麵的撕咬!
張世澤身軀晃了晃,似隨時會栽倒。
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滿朝文武的目光,或震驚、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兔死狐悲,盡數壓在他身上。
這位大明頂級勛貴的最後一絲體麵,被生生撕得粉碎。
他最終,沒看咄咄逼人的李邦華。
也沒看禦座上,平靜得可怕的年輕帝王。
隻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推開攙扶他的兒子。
顫巍巍走到禦道中央,麵向禦座。
推金山,倒玉柱。
深深地,以頭觸地,跪伏下去。
“老臣……有罪。”
四個字,嘶啞乾澀,耗盡了他全身力氣。
沒有辯解,沒有求饒。
隻認罪。
鐵證麵前,任何辯解都是徒勞,隻會自取其辱。
李邦華敢在朝堂發難,必是握了鐵證。
更甚者——是得了陛下的默許,乃至授意。
李邦華看著跪伏在地、瞬間蒼老十歲的英國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隨即,被更深的決絕取代。
他沒有繼續逼迫,轉身麵向禦座,抱拳,聲音鏗鏘:
“陛下!遼東的屯田,不是丟了,找不到了。”
“是被分了。”
“分田的人——”
他猛地側身,手臂揮出半圓,將殿內大半勛貴、甚至部分文官盡數囊括。
聲音如鐵石相擊,擲地有聲:
“——其中不少,就站在這朝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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