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關雄關之上,大順旗幟迎風翻卷。
關城內外,人喊馬嘶,喧囂鼎沸。
空氣裡混著勝利的躁動、繳獲的腥氣,還有攫取京師富貴的貪婪。
中軍大帳設在原明軍參將府,門戶大開。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初春傍晚的寒意,火光把帳內諸將的臉膛映得通紅髮亮。
李自成穿一身藍色箭衣,外罩一件明官綢麵鶴氅,踞坐太師椅上,滿臉誌得意滿。
指尖把玩著繳獲的玉杯,聽帳下文武高聲議論。
探子接連入帳,滿身塵土,氣息急促。
訊息零碎矛盾,拚湊在一起,卻讓帳內氣氛越發熱烈。
“報闖王!皇城昨夜醜時起火,隱約有廝殺聲,持續不到一個時辰便熄了!”
“報!京城九門緊閉,城頭旗幟雜亂,換防慌亂,騎兵出入神色驚惶!”
一名渾身濕透、扮作逃難水夫的探子跪地顫聲:“城裡傳瘋了!太子朱慈烺昨夜帶兵入宮,軟禁聖上,如今監國掌權!”
“陳演、張縉彥、魏藻德,一眾閣老尚書,天未亮就被抄家鎖拿,金銀一車車拉進皇宮!”
又一名探子搶著開口:“小的親眼見,不明甲士押著披髮中衣的高官過街,補子是侍郎、尚書品級,嘴裡塞著麻核,哭嚎不得!”
帳內安靜一瞬,所有人消化著資訊。
下一秒,鬨堂大笑掀翻帳頂。
“哈哈哈!額說什麼來著!”
劉宗敏拍案而起,聲如洪鐘,笑得眼淚橫流。
“崇禎老兒和酸秀才們,死到臨頭還狗咬狗!十六歲的奶娃娃太子,不過是個傀儡幌子!”
“指望娃娃監國穩局麵?癡心妄想!”
謀士牛金星撚著稀疏鬍鬚,待喧嘩稍歇,緩緩開口。
“陛下,諸將,綜合訊息,北京局麵不過三種可能。”
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沉穩:
“其一,崇禎知大勢已去,推太子監國,甩亡國罵名,留朱家一絲殘喘,掩耳盜鈴罷了。”
“其二,文官集團棄暗投明,控太子、清異己,為獻城投降攢功勞,爭新朝富貴,投機伎倆而已。”
“其三,也是最可能的——”
他語氣加重,目光掃過全場:
“京中握兵武將,見天兵壓境,挾持太子,清洗文官,隻為搶獻城首功,換公侯爵位。”
“牛丞相鞭辟入裡!”宋獻策立刻附和,眼中閃著熱切的光。
“無論哪種,北京都是權力真空,文武離心,士卒無膽!天賜破京良機!”
“陛下當速進兵,直搗黃龍,不給他們整合喘息的機會!”
劉宗敏、田見秀、袁宗第等將紛紛攘臂高呼。
“不能等!”
“催前鋒疾進,嚇破明狗的膽!”
“千年富貴伸手可得,休要耽擱!”
李自成聽著絲絲入扣的分析,胸中豪氣翻湧。
在他眼裡,太子監國、血洗朝堂,不過是朱明滅亡前的內鬥鬧劇。
北京城這座金山,已經為他敞開了大門。
他猛地起身,玉杯頓在案上,環視全場。
“諸位愛卿所言,正合朕意!”
“什麼太子監國,不過是網中之魚,爭搶下油鍋的次序,可笑可嘆!”
他大步走到帳中央,意氣風發:
“傳令前鋒劉芳亮,不必等主力集結,拋下輜重輔兵,親率精銳馬步,輕裝疾進昌平!”
“後日至遲大後日,兵抵北京城下,看城頭插誰家旗幟!”
“再諭全軍: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朱明宗室、貪官汙吏的宅邸、金銀、美眷,盡歸有功將士,憑功分配!”
李自成眼中殺意凜然,擲下最後通牒:
“傳檄北京:開門獻降、獻出偽太子者,免罪保官,論功行賞。”
“冥頑不靈者,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帳內歡聲雷動,眾將齊呼:
“陛下聖明!大順萬歲!”
“一隻虎”劉芳亮接令後,不驚反喜。
這是搶下破京首功的天賜良機。
他當即點起兩萬老營精銳,五千騎兵,一萬五千步卒。
拋下輜重車輛與老弱輔兵,隻帶數日乾糧,即刻開拔。
為求速度,佇列肆意拉長,側翼偵騎大量回撤,僅留少數遊騎在前探路。
兩萬大軍如脫韁之箭,沿官道狂飆突進,直撲昌平,直撲他們眼中不設防的北京。
三月十三日,酉時末。
最後一縷暗紅天光,沉落在紫禁城的屋脊之後。
初春的寒夜,像潑開的濃墨,迅速染黑整座皇城。
朱慈烺立在文華殿外漢白玉欄杆旁,指尖捏著一方素絹。
絹上還帶著夜風的凜冽,陳鎮按劍侍立身後一步,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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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絹上,係統哨探的炭筆蠅頭小楷潦草卻清晰:
“三月十三日申時三刻報:闖賊前鋒劉芳亮部,約兩萬,騎五千餘,已過懷來。輕裝疾進,隊形綿延十裡,首尾難顧。後衛散漫,偵騎稀落,僅前出五裡。部眾驕狂,直奔昌平。按其行軍速度,十四日午後抵昌平,十五日晨至沙河。確係輕敵冒進,戰機已現。”
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字句。
在“綿延十裡”“偵騎稀落”“驕狂”“冒進”幾處,微微停頓。
看完,他將素絹遞給陳鎮。
陳鎮接過,目光速掃,麵色古井無波,隻有眼底掠過一絲利刃出鞘的冷厲。
“果然,上鉤了。”
朱慈烺擡眼,望向西北夜空。
昌平、沙河的方向,一片漆黑,隻有幾顆寒星疏落點綴。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銳的弧,在殿內燈火的映照下,鋒利刺眼。
“驕兵,永遠死得最快、最慘。”
“傳令全軍,今夜休整,禁喧嘩。”
“明日按時操練,查驗甲械,飽食秣糧。”
“後日三月十五,醜時造飯,寅時校場集結,卯時初——”
他轉身,麵容隱在殿簷陰影裡,隻有雙眼亮得驚人,映著跳動的燭火。
“出德勝門。”
“目標,沙河。”
“諾!”
陳鎮凜然領命,轉身沒入沉沉夜色,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很快被寂靜吞沒。
同一時刻,居庸關中軍大帳。
帳內燈火通明,炭火愈旺,酒肉香氣混著粗豪笑語,溢滿帳外。
大順核心文武仍在飲宴,氣氛比午後更狂放。
破關的狂喜,北京內亂的“捷報”,讓所有人沉醉在必勝的迷夢裡。
李自成酒意上湧,麵色微紅,酒碗頓在案上,對劉宗敏笑道:
“讓芳亮沖快些也好。他的兩萬老營,是陝西殺出來的精銳,嚇也能破了北京的膽。”
“說不定等我主力抵達,城門早已敞開,連勸降的功夫都省了。”
劉宗敏酣笑震天:“陛下說得對!那娃娃太子,說不定早被綁成粽子,等著當獻門禮呢!”
帳內鬨笑大作,牛金星、宋獻策撚須微笑,諸將高聲附和。
無人懷疑,無人擔憂。
觸手可及的富貴,醇酒的醉意,讓他們對即將到來的雷霆一擊,毫無察覺。
夜色如墨,徹底覆蓋北直隸的大地。
兩條平行的軌跡,在黑暗中無聲延伸,撞向宿命的交點。
北京城內。
西苑營區,新附軍的通鋪冰涼簡陋。
士兵們輾轉難眠,一遍遍摸向懷裡的銀錠。
冰涼堅硬的觸感,貼著皮肉,帶來從未有過的踏實與灼熱。
黑暗裡,低語如鬼火閃爍:
“十兩銀子,能給娘和妹子蓋兩間瓦房……”
“殺一個賊,再得二十兩……”
“後日出城,拚了!為銀子,拚了!”
重甲兵營區,一片死寂的黑。
隻有極輕的金屬摩擦聲,士兵們無聲檢查甲冑搭扣,打磨矛鋒,緊好馬蹄鐵,喂戰馬精糧。
無交談,無躁動,隻有冰冷精準的殺戮準備。
他們是淬毒的刀,隻待出鞘。
居庸關至昌平的官道上。
一條蜿蜒扭曲的火龍,在黑夜裡艱難蠕動。
劉芳亮的前鋒部隊,高舉鬆明火把,連夜強行軍。
軍官的嗬斥、士兵的喘息、沉重的腳步,混在夜風裡。
隊伍越拉越長,先鋒騎兵突前數裡,後隊步兵步履蹣跚。
僅存的偵騎嗬欠連天,例行晃悠。
所有人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到北京,搶錢、搶糧、搶女人。
前方是坦途,是金山,明軍不過是土雞瓦狗。
無形的戰略輿圖上,畫麵徹底凝固。
粗大散漫的赤紅箭頭,從居庸關狂飆突進,首尾脫節,直刺昌平。
北京城的方向,一支凝縮如針的玄黑箭頭,悄然蓄力。
潛伏在沙河緩坡之後,毒牙淬亮,精準對準赤紅箭頭的側翼死穴。
一支被驕狂、貪慾、誤判矇蔽雙眼。
一支被恐懼、白銀、超時代武力武裝到牙齒。
彼此對對方的實力與意圖,一無所知。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三的春夜。
兩支大軍相向而行,無可阻擋地奔赴同一片戰場——沙河。
碰撞,進入最後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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