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的朝陽毫無遮攔,潑灑在西苑校場的黃土地麵上,曬得硬實的土麵泛著慘白的光。
昨夜清洗的殘跡未消,空氣裡裹著鐵鏽、汗臭、土腥氣,還有一層化不開的焦躁,被烈日烘得愈發沉悶。
校場中央,黑壓壓擠著近萬人,涇渭分明地分成幾堆,卻被同一種死寂裹得密不透風。
人數最多的,是從勛貴府、莊園裡趕出來的家丁護院。
各色雜號衣裹著高矮不一的身軀,手裡的兵器五花八門——樸刀、裂桿長槍、磨禿的棍棒,甚至還有削尖的木杆。
他們勉強站出鬆散的隊形,可個個垂著頭,臉色木然,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偶爾有人擡眼四顧,目光相撞,全是認命的絕望。
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家老爺頂不住了,把他們這些私產推出來填城牆的窟窿,換主子們苟活。
至於他們的死活?從來都不在考慮範圍內。
另一側,是京營篩出來的所謂“精壯”。
棉甲破爛不堪,號衣洗得發白、磨出破洞,大半人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攥著捲刃腰刀、桿頭開裂的長槍,站得東倒西歪。
麻木裡,裹著壓不住的戾氣。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蹲在地上,用破布反覆擦著捲刃的腰刀,日光曬得他後頸發燙,眼神卻渾濁冰冷。
他朝身旁年輕軍士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極低:“呸,又是老一套。”
“官老爺、國公爺撈夠了銀子,捅破天的窟窿,全讓咱們丘八填命。潼關、汝州、朱仙鎮,哪回不是這樣?”
“說好的餉銀犒勞,老子當兵十年,到手的不到50兩,全餵了狗!”
年輕軍士麵有菜色,聲音發顫,帶著藏不住的恐懼:“這次是太子監國,昨夜宮裡……”
“太子?乳臭未乾的娃娃,懂個屁!”老兵冷笑打斷,擡下巴點向高台方向,“你看那堆箱子,全是做樣子!”
“要麼是空的,要麼是鉛塊塗銀粉,就算是真銀子,層層剋扣下來,到咱們手裡,能剩一個大子兒?老子見得多了!”
家丁堆裡,刀疤臉的頭目眯著眼,打量高台四周肅立的玄甲係統兵。
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佇列紋絲不動,透著一股不屬於大明官軍的邪性。
“這些兵不對勁,老爺們這次是栽透了,連看家的底牌都交了出來。”
身旁年輕家丁聲音抖得厲害:“頭兒,咱們真要守城?闖賊百萬大軍,咱們這點人,夠塞牙縫嗎?”
刀疤臉沉默片刻,眼底閃過狠厲,氣音幾不可聞:“守個屁。找機會就跑,北京城守不住的。”
“老爺們自己都想溜,咱們犯不著賣命。等下發東西,能拿多少拿多少,上了城牆,見機行事。”
這樣的低語,在近萬人的隊伍裡蔓延。
絕望、懷疑、麻木、棄命的算計,織成一張密網,罩住整個校場。
沒人信太子能迴天,沒人信箱子裡的銀子能落進自己手裡,更沒人信這群烏合之眾,能擋得住李自成的百萬大軍。
他們站在這裡,隻是因為身後的玄甲兵持矛封死退路,無路可逃。
日頭越來越烈,曬得頭皮發燙、脖頸刺痛,所有人的心底,卻涼得像結了冰。
巳時初,高台方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玄甲親衛率先登台,分列兩側,鐵甲被日光鍍上一層冷金,甲葉碰撞的輕響,壓過了場下的竊竊私語。
朱慈烺身著暗紅織金蟒袍,在陳鎮、李定邊左右護衛下,緩步走上高台。
朝陽斜照在他年輕的臉上,半明半暗,神情平靜無波。
他站在高台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死氣沉沉的人群。
這眼神,太熟了。
像極了穿越前,公司年會上,老闆吹著上市、期權、財務自由時,底下熬夜加班的打工人的眼神。
全是懷疑,全是不信,覺得台上的人不是騙子就是傻子。
所有承諾都是畫餅,看得見,摸不著,吃不到。
從前我在台下,是懷疑的人。
現在我站在台上。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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