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左良玉行轅。
「砰——!」
忻城伯趙之龍一掌拍在黃花梨木桌案上,震得茶盞跳起半尺高。
這位開國功臣之後,此刻鬚髮皆張,雙目赤紅,指著左良玉的鼻子,破口嘶吼:
「三百門紅衣大炮?!左良玉!你哄鬼呢?!」
「南京武庫的紅衣大炮,年久失修,十門裡有五門是啞火的!」
「鎮江炮台的火藥,受潮的受潮,摻沙的摻沙,能用的不到三成!」
「江防水師的炮手,都是臨時抓來的壯丁,連炮口朝哪邊都不知道!」
「三百門大炮?三百門廢鐵還差不多!」 追書就上,.超讚
他猛地轉身,對著滿堂文武,聲音嘶啞如破鑼,滿是絕望:
「諸位!醒醒吧!」
「朱慈烺的重甲鐵騎,在北京城下碾碎了八旗主力!多爾袞十幾萬八旗精銳,被他殺得片甲不留!」
「咱們這五十萬烏合之眾,拿什麼打?!啊?!拿什麼打?!」
「投降,還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還能保住祖宗傳下來的爵位田產!」
「跟著左良玉死扛——」
趙之龍慘笑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洪承疇的下場,你們都看到了!三千六百刀!淩遲處死!肉被百姓買光了!你們也想試試嗎?!」
「放屁!」
馬士英暴跳如雷,一把掀翻麵前的桌案。
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湯汁濺了滿廳。
他指著趙之龍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趙之龍!你怕死就直說!少在這裡惑亂軍心!」
「朱慈烺在北京幹了什麼?殺勛貴!抄家產!清田畝!」
「成國公、定國公,哪個沒被他抄家?!英國公要不是投得快,現在腦袋也掛在城門上了!」
「投降?投降就是自尋死路!」
「你現在投降,他朱慈烺用著你,自然好言好語,等他坐穩了江山,第一個收拾的就是咱們這些江南勛貴!」
「對!馬閣老說得對!」
兵部尚書張慎言跳了起來,臉色慘白,聲音卻抖得厲害:
「朱慈烺要清田畝!咱們張家在江南三百年的基業,三萬七千畝良田,全要被他分給那些泥腿子!」
「還有你們這些勛貴,世襲的爵位、傳了兩百多年的宅院田產,他朱慈烺能放過?!」
「投降?投降就是等著被他抄家滅族!」
「放你孃的狗屁!」
一直沉默的靈璧侯湯國祚,猛地拔刀出鞘。
「鐺」的一聲脆響,雪亮的刀尖,直指張慎言的咽喉。
「張慎言!你張家占了三百年的田,哪一畝不是從百姓手裡搶來的?!哪一畝底下沒埋著冤魂?!」
「朱慈烺清田畝,那是天經地義!老子寧願把田交出去,換全家老小的命!」
「也不想跟著左良玉造反,最後被淩遲處死,全家死絕!」
「你敢拔刀?!」
張慎言嚇得往後一縮,差點癱在地上,卻還硬著嘴喊:
「反了!武將敢對文官拔刀?!反了天了!」
「拔刀?老子還要殺人呢!」
湯國祚紅著眼睛,刀尖往前遞了半寸,幾乎要戳破張慎言的喉嚨。
「你們這些文官,除了耍嘴皮子,還會幹什麼?!」
「炮手是你們抓的壯丁,火藥是你們摻的沙,大炮是你們弄壞的!現在要打仗了,你們倒躲在後麵,讓我們武將去送死?!啊?!」
「就是!」
金聲桓也「嗆啷」一聲拔刀出鞘,刀光凜凜。
「真打起來,你們文官第一個跑!我們武將呢?我們得在前線拚命!憑什麼?!」
「憑什麼?憑你們吃的是大明的糧,拿的是大明的餉!」
都察院左都禦史李沾跳了起來,指著金聲桓的鼻子破口大罵:
「金聲桓!你還有臉說?!你在江西吃了多少空餉?喝了多少兵血?殺了多少良民冒功?!」
「這些事,朱慈烺能不知道?!等他打過來,第一個淩遲的就是你!」
「你——!」
金聲桓目眥欲裂,揮刀就要往前沖。
「夠了——!!!」
左良玉一聲怒吼,如同虎嘯山林,震得大堂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他緩緩站起身。
猩紅的眼睛,掃過滿堂文武。
掃過那些拔刀相向的武將,掃過那些癱軟在地的文官,掃過那些麵色慘白的勛貴。
大堂裡,瞬間死一般寂靜。
隻剩粗重的喘息聲,和刀劍出鞘的輕微嗡鳴。
左良玉一步步走到堂中,走到湯國祚麵前。
他看了看湯國祚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嚇得麵無人色的張慎言。
然後,他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猙獰,笑得滿堂人頭皮發麻。
「好,很好。」
他輕輕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
「大敵當前,你們不想著同仇敵愾,不想著共禦外侮,倒在這裡內訌,在這裡拔刀相向,在這裡——動搖軍心。」
他頓了頓,猩紅的眼睛,猛地盯住了湯國祚。
「靈璧侯,你是開國功臣之後,世受國恩。如今國難當頭,你不思報效,反倒在這裡妖言惑眾,動搖軍心——」
話音未落。
左良玉猛地拔劍。
劍光如雪,一閃而過。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刺耳至極。
湯國祚的人頭沖天而起,鮮血如噴泉般,從脖頸斷口處噴濺而出,濺了左良玉一臉一身。
那顆人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咕嚕嚕滾到張慎言腳邊,怒目圓睜,死不瞑目。
無頭屍體晃了晃,噗通一聲,重重砸在地上。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的無頭屍體,看著那顆滾在腳邊的人頭,看著左良玉臉上、身上淋漓的鮮血。
連呼吸,都停了。
張慎言嚇得「嗷」一嗓子,兩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金聲桓手中的刀哐當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抖。
馬士英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左良玉提著滴血的長劍,劍尖指向堂下每一個人,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如惡鬼:
「再有敢言降者——」
「再有敢動搖軍心者——」
「再有敢內訌者——」
「此人,就是下場!」
他猛地將染血的長劍,狠狠插在青磚地上。
劍身嗡嗡震顫,血珠順著刀刃滑落。
「江南上下,文武百官,勛貴士紳,有一個算一個。」
「誰敢不遵我將令,誰敢私通北京,誰敢畏戰不前——」
「滿門抄斬!誅滅九族!」
「聽清楚了嗎?!」
堂下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文官、武將、勛貴,全都麵無人色,雙腿發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左良玉猩紅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趙之龍臉上:
「忻城伯,你可聽清楚了?」
趙之龍渾身一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聽……聽清楚了……末將,謹遵大將軍將令……」
「很好。」
左良玉拔出地上的長劍,劍尖還在往下滴血。
他轉身,猩紅的戰袍在燭火下,如同浴血修羅。
「明日午時,燕子磯,本帥要檢閱三百紅衣大炮。」
「江南所有五品以上官員,所有勛貴,所有將領,全部到場。」
「誰敢不到——」
他頓了頓,劍尖指向地上湯國祚的人頭:
「這就是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