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天剛矇矇亮。
淡青色的晨光,剛漫過德勝門的箭樓。
第二波八百裡加急,就踩著晨光,衝進了北京城。
這一次帶來的,是吳三桂通敵叛國的完整鐵證——七封與多爾袞往來的降清密信原件、逼迫麾下將領簽署的效忠血書、私分四百二十萬兩軍餉的帳冊抄本,以及聖上硃批「淩遲處死,傳首九邊」的硃諭抄錄。
辰時剛到,八百裡加急謄抄的罪證文書,就貼滿了長安街的公告欄。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識字的老秀才被人扶到前麵,顫抖著手指,一字一句地念:
「大清國攝政王多爾袞,致書平西伯吳將軍麾下:將軍若肯開關相迎,我朝必以王爵相酬,裂土封疆,永鎮遼西……」
「呸!狗漢奸!」一個漢子狠狠朝公告欄腳下啐了一口唾沫,拳頭攥得咯吱響。
老秀才繼續念,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憤:
「吳三桂復書:謹遵王命,四月十五日開關獻城,願為前驅,直取北京……」
「放你孃的狗屁!」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婦,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籃子重重頓在地上,剛買的青菜散了一地,雞蛋滾出來磕破了蛋清流了一地,她也顧不上心疼,指著告示牌拍著大腿嚎哭怒罵:「拿著朝廷的餉,賣祖宗的國!畜生!畜生啊!我那死在遼東的老頭子、大兒子,就是死在這幫漢奸和韃子手裡啊!」
「看這兒!看這兒!」另一個年輕人指著血書那欄,眼睛都紅了,「這王八蛋逼著手下將領簽血書效忠!不簽的就地格殺!劉參將、陳遊擊……都是跟著他十幾年的老兄弟啊!」
「還有這帳冊!四百二十萬兩!朝廷撥給關寧軍的軍餉,他一個人貪了一大半!怪不得關寧軍連年欠餉,怪不得當兵的要譁變!都進了這狗漢奸的腰包了!」
罵聲、哭聲、怒吼聲,在長安街上炸開了鍋。
有人撿起腳下的土塊石子往告示上砸,被衙役慌忙攔住,卻攔不住滿街的唾罵。
有從遼東逃難來的百姓,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聲接一聲喊著被建奴殺死的親人名字。
有年輕書生當場揮毫,寫下「誅國賊,正乾坤」的大字,貼在告示旁邊,引來滿堂叫好。
文華殿裡,氣氛截然不同,卻同樣沸騰。
施邦曜、王家彥、孟兆祥、馬世奇等留守京城的文官,圍著那份謄抄的罪證原件,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施邦曜的手在抖,花白的鬍子在抖,最後猛地抓起手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哐當——!」
瓷片四濺。
「好!好個吳三桂!好個平西伯!!」老頭子眼睛血紅,聲音嘶啞,「七封密信!字字句句,賣國求榮!私分軍餉四百二十萬兩!逼簽血書!鐵證如山!鐵證如山啊!!」
他轉向身旁的王家彥,老淚縱橫:「王公!你我在朝數十年,可曾見過如此喪心病狂、如此板上釘釘的叛國案?!」
王家彥撫著官袍的手也在微微顫抖,長嘆一聲:「從未見過。聖上……聖上不僅打贏了仗,還把這漢奸的底褲都掀了個乾淨!這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叛國投敵者,是什麼下場!殺得好!殺得痛快!」
孟兆祥重重拍案,胸口劇烈起伏:「之前還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聖上在京城殺人太多,是暴戾。現在看看!殺的都是些什麼東西!成國公朱純臣,勾結內侍,私開城門!襄城伯李國楨,暗通流寇,圖謀不軌!現在這吳三桂,更是通敵賣國,罪該萬死!聖上殺得好!殺得該!不殺,不足以正國法!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殿內其他官員,尤其是之前對聖上「整肅朝堂、誅殺勛貴文官」頗有微詞的保守派,此刻一個個麵紅耳赤,低頭不語。
他們怕聖上濫殺,怕朝局動盪,怕國本動搖。
現在他們明白了——聖上殺的,每一個都是證據確鑿、死有餘辜的國賊!
當天下午,就有十幾名之前態度曖昧、暗中與江南有書信往來的官員,悄悄燒掉了往來信件,然後主動到乾清宮外遞了請罪奏疏,言辭懇切,涕淚俱下,表示願為聖上、為大明肝腦塗地。
英國公府,書房。
窗欞關得嚴嚴實實,隻留一條縫,漏進一道細窄的光,正好打在桌上那份罪證抄本上。
張世澤盯著手裡的紙,臉色蒼白,後背一陣陣發涼。
七封密信的內容,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
私分軍餉的帳冊,他一筆一筆對過了。
逼簽的血書名單,他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過去了。
然後,他想起了三月裡,成國公朱純臣、襄城伯李國楨等十二家勛貴被抄家滅門的那個下午。
一樣的流程。
先查罪證,鐵證如山。然後雷霆手段,滿門抄斬。家產充公,田畝歸公。
「哐當。」
手裡的茶杯掉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老爺?」老管家嚇了一跳,慌忙上前擦拭。
張世澤猛地抓住管家的手,聲音都在發顫:「快!快去!把庫房裡那口樟木箱子開啟!裡麵的一千兩黃金、十匹雲錦,全部清點出來!還有,把我京郊那三萬畝上等水田的地契拿來!全部!現在就去!!」
管家愣住了:「老爺,這……這一千兩黃金是府裡壓箱底的錢,那三萬畝水田是祖上傳下來的產業,這……這可是咱們府裡大半的家底啊!」
「家底?」張世澤慘笑一聲,指著桌上那份罪證抄本,「能活著,就是祖宗保佑了!聖上連吳三桂都敢淩遲,連十二家勛貴說抄就抄,咱們這點家底,在他眼裡算得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去,現在就去找戶部當值的郎中!就說我國公府感念聖上為國征戰,願捐黃金千兩、雲錦十匹、上等水田三萬畝,充作軍餉,以表忠心!」
「記住!」他死死盯著管家,「態度要誠懇!要說這是國公府自願捐的,是為國分憂,絕無半點勉強!聽懂了嗎?!」
管家被他眼中的恐懼嚇到了,連連點頭:「懂,懂了!老爺放心,小的這就去辦!」
看著管家連滾帶爬跑出去的背影,張世澤癱坐在太師椅上,冷汗已經濕透了後背的衣裳。
他想起三月裡,聖上在午門殺那些叛臣時,冷冷說過的一句話:
「朕的刀,不殺忠臣,隻殺國賊。」
當時他覺得那是場麵話。
現在他信了。
聖上真的隻殺該殺之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自己永遠站在「該活」的那一邊。
同一天,京城十幾家世襲勛貴府邸,不約而同地開啟了庫房,清點家產。
有捐銀子的,有捐糧食的,有捐田畝的,理由五花八門——「感念聖恩」「為國分憂」「犒勞將士」,但目的隻有一個:
表忠心,保性命。
朝堂和勛貴的震動還未平息,第二天,四月二十二日,更炸的訊息,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