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魏藻德府邸書房。
燭火跳蕩,將紫檀木書案照得通體透亮,攤開的《資治通鑒》旁,墨跡未乾的奏摺壓著一方青玉鎮紙,白瓷茶盞裡的參茶還冒著裊裊熱氣,混著墨香,飄滿整間書房。
魏藻德沒睡,也睡不著。
窗外夜風卷著寒意,隱約傳來皇城方向的動靜——起初是炸響的喊殺聲、沉悶的撞擊聲,像悶雷滾過夜空,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整齊得令人心悸的踏步聲,混著鐵甲摩擦的細碎輕響,即便隔著幾條街巷,依然鑽入耳膜,敲得人心頭髮緊。
管家魏福連滾帶爬衝進書房,官帽歪在腦後,臉色煞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調:“老爺!宮裡……宮裡亂了!動刀兵了!北邊火光衝天,殺聲震地,眼下雖停了,可那腳步聲……太不對勁了!”
魏藻德放下手中的狼毫,擡了擡眼皮,臉上不見半分驚慌,反而扯出一抹輕蔑的冷笑。他慢條斯理地捋了捋頷下花白的鬍鬚,聲音從容得近乎淡然:“慌什麼?不過是武夫閹豎的鬧劇。”
“定京營裡哪個不知死活的丘八,眼見闖賊勢大,想搶先一步挾了皇爺,或是開城獻賊,換一場潑天富貴。”他起身踱到窗邊,望向皇城方向,夜色深沉裡,一抹火光隱約跳動,那整齊的踏步聲時隱時現。
“武夫閹豎,能成什麼氣候?”魏藻德轉身坐回太師椅,甚至悠閑地翹起腿,指尖輕敲扶手,“無論誰贏,天亮之後,這京城亂局總要有人穩,朝政總要有人理,錢糧兵馬總要有人籌——到頭來,還不是得求到我們文官頭上?”
他端起參茶,輕輕吹散浮葉,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臉上浮現出慣常的、屬於當朝首輔的從容與算計。在他眼裡,宮裡的刀兵,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內鬥,贏的人,終究要倚重他們這些掌著朝政的文官。
魏福卻依舊慌惶:“可、可若是他們真對皇爺不利……”
“不利又如何?”魏藻德陡然打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皇上若被挾,我等正好痛哭流涕,痛陳‘救駕不及’之憾,博一個忠君之名,將來在新主麵前也有說辭;若闖王真入了城,那挾持皇上之人便是‘國賊’,正好由我等‘撥亂反正’——你懂嗎?”
他放下茶盞,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筆尖遊走間,一行行蠅頭小楷躍然紙上,皆是“老成謀國”的官樣文章。腦中正飛速盤算:天亮後如何聯絡陳演、張縉彥等同僚,如何以“文官集團”的集體姿態,與宮裡那位“新貴”談判,如何在新朝格局中,為東林、為自己謀得最大利益。
窗外,那整齊的踏步聲,似乎更近了些,像一麵無形的鼓,敲在青石闆上,也敲在這府邸的寂靜裡。
卯時初,北京街道,夜色最濃,寒霧瀰漫。
打更人王老五蜷在街角的柴堆後,雙手死死捂著嘴,渾身抖得像篩糠。他剛敲完四更梆子,正想找個避風處歇腳,就聽見承天門方向傳來一陣聲音——不是喊殺,不是喧嘩,是沉重、整齊、緩慢得可怕的踏步聲。
“轟…轟…轟…”
每一步都像巨人的心跳,砸在潮濕的青石闆上,也砸在王老五的心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壯著膽子,從柴堆後偷偷探出頭。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兩排高大的黑影,如鐵塔般塞滿了整條街道。那是兵,全身覆著玄鐵重甲的兵,鐵甲從頭包到腳,連臉都遮在冰冷的麵甲後,隻露一雙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幽冷的光。他們手中的長槍槍尖朝上,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壓得人喘不過氣。
最讓王老五腿軟的,是極緻的安靜。
幾百號人走在街上,除了那整齊到恐怖的踏步聲,除了鐵甲葉片摩擦的“沙沙”輕響,竟無一人說話,無一人咳嗽,連呼吸聲都輕得聽不見。他們走過時,巷子裡的野狗都夾著尾巴縮排深處,連一聲吠叫都不敢發出。
王老五連滾帶爬躲回柴堆後,死死閉著眼,直到那腳步聲漸漸遠去,纔敢大口喘氣,牙齒打顫著喃喃:“閻王爺……派兵收人來了……”
臨街的悅來茶館二樓,李掌櫃扒在窗沿邊,手指在窗紙上捅了個小洞,眯著一隻眼往外瞧。寒霧沾濕了他的睫毛,他卻渾然不覺,隻死死盯著街上的身影——他看得比王老五更清楚。
那些兵的鐵靴踏過潮濕的青石闆,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濕漉漉的腳印。而前排士兵的鐵甲下擺,正滴滴答答往下滴著暗紅色的液體,落在青石闆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血線。
是血,未乾的血。
李掌櫃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捂著嘴才勉強沒吐出來。他看見隊伍行至十字街口,突然停下。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從懷中掏出一捲紙,身旁的親兵舉起牛油火把,烈焰跳蕩,照亮了紙上的字跡。
軍官開口,聲音平闆無波,像鐵石摩擦,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甲隊,魏藻德府。”
“乙隊,張縉彥府。”
“丙隊,陳演府。”
……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隊士兵沉默地從方陣中分出,轉向不同的街巷,步伐依舊整齊,目標明確,沒有一絲遲疑。
李掌櫃看著那些名字,渾身的血瞬間涼了——魏藻德,當朝首輔;張縉彥,兵部尚書;陳演,戶部尚書……全是當朝位高權重的重臣,閣老、尚書、禦史,無一例外。
他猛地縮回脖子,癱坐在冰冷的地闆上,背靠牆壁,冷汗浸透了裡衣,嘴唇哆嗦著:“這京城……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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