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鐵礦短缺
泉州城外的晉江河灘。
十座黃泥與磚塊砌成的高爐拔地而起,順著水流方向連成一線。
爐口噴吐的火舌將半邊天際燒得通紅。
黑煙直衝雲霄,生生遮蔽了秋日的日頭。
河灘上的飛鳥,早被這陣仗驚得不見蹤影,隻剩下連綿不絕的敲擊聲在曠野裡回蕩。
成群的赤膊漢子推著獨輪木車來來往往,裡麵裝滿焦炭和碎鐵礦石,正沿著木板搭成的棧道往上走。
木車輪子壓在棧道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動。
到了爐口邊緣,漢子們雙臂發力,腰背上的肌肉塊塊凸起,整車底料傾瀉而下,落進熊熊燃燒的高爐內。
這些漢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可掄動鍛錘、拉扯皮韝、倒料的架勢,卻出奇地一致。
千人協作!
連半句多餘的呼喝都沒有,全憑手頭功夫配合,進退之間自有章法。
河水沖刷著龐碩的木製水車,水車轉動,帶動粗大的傳動軸,拉扯著木製風箱。
風箱一進一出,將空氣壓入爐底,火勢借著風力竄得更高。
暗紅的鐵水頂開爐口的泥封,順著耐火土鋪就的溝渠淌下,落進早早挖好的沙模內。鐵水與空氣接觸,爆出點點火星。
滾熱的白汽撲麵蓋臉,周遭景物在高溫炙烤下顯得影影綽綽。
那些打鐵的漢子渾身掛滿汗珠,汗水順著脊背淌下,在褲腰處積成水漬。
這便是那一千個頂著“趙大鎚”手藝底子的工匠造就的場麵。
無需磨合,無需工頭指派,這千把人腦子裡全裝著幾十年打鐵鍊鋼的老道經驗,下手知輕重,火候看分明。
杜江河立在半坡的高處,垂眼檢視下方連軸轉的煉鐵廠。
他一身玄色短打,袖口卷過手肘,兩手搭在粗木欄杆上,高溫將他的頭髮烤得發乾,他卻渾不在意,隻盯著那一爐爐出鐵的進度。
宋長庚抱著一摞賬冊,從坡底一路小跑上來。
他腦門上全是細汗,腳底下的布鞋沾滿煤渣。
站定後連連咳嗽,被周遭的煤煙嗆得直揉喉嚨,緩過勁後,他將賬本擱在欄杆上,伸手翻開。
“主公,底料供不上了!”宋長庚指著紙麵上圈出的墨跡,扯著嗓門大喊,生怕被水車和風箱的動靜蓋過去。
杜江河偏過頭,視線落在賬本上。
“這十座爐子,日產一萬斤生鐵。”
宋長庚指尖在紙上用力戳弄,“可原料見底了。咱們每日得耗去兩萬斤鐵礦石,外加八千斤木炭,從蔡家庫房裡抄出來的存貨,頂多再燒五日!”
杜江河伸手扯過賬冊,快速翻閱。
上麵記錄的進出項清清楚楚,出鐵量大增,原料庫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安溪的鐵礦,華安的煤礦呢?”
杜江河略微蹙眉,將賬本拍回宋長庚懷裡,“不是撥了銀子漲工錢,讓人去挖嗎?”
“沒人肯去。”
宋長庚抬袖蹭掉臉頰沾上的煤灰,喘著粗氣解釋,“您在漳州泉州分田地,百姓手頭都有了地,隻要肯賣力氣伺候莊稼,一家老小不愁吃喝,誰還肯往礦井裡鑽?”
宋長庚朝西北方向比劃兩下:
“安溪華安那邊的老礦洞,三天兩頭塌方,進去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眼下開出三倍的工錢,連個問詢的人都沒有。招兵處那邊倒是有人去,可挖礦這活計,沒人接茬。”
木軌路鋪通,運貨是不再受限,可源頭挖不出礦石,整盤棋便成了死局。
缺了煤鐵,這十座吞金獸不消幾日便會歇火。
高爐一停,火槍與開花彈的打造便斷了源頭。
對上清軍那號稱十萬的兵馬,這便是斷頭路。
沒有火器壓陣,新招募的輔兵根本擋不住八旗的衝殺。
杜江河眉頭緊鎖,隻是收回手,轉身走下土坡,掀開布簾進了臨時紮起的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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