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破鎖
七月初二,清晨。
九龍江入海口,大霧鎖江。
福建水師的百餘艘戰船在霧中若隱若現,船身隨波濤起落。
甲板上,水兵們三三兩兩靠著炮架打盹。他們連著炮轟月港多日,岸上全無動靜,便都懈怠下來。
水師提督李長庚的旗艦是艘體型可觀的趕繒船,泊在離月港水寨不到兩裡的江麵。
“提督大人,霧氣太重,岸上情形不明。是否要派快蟹船前出哨探?”一名遊擊將軍在李長庚身側低聲問。
李長庚裹了裹披風,看了一眼白茫茫的江麵。
“不用。”他擺手道,“反賊的火炮打不到這麼遠。咱們就死死卡住江口,等霧散了,繼續轟。”
他哪裡知道,一場致命的反擊已在霧中展開。
月港城外,臨江灘塗。
泥地上連夜鋪滿了厚木板。
二十門杜江河在月港造船廠趕工鑄出的“野戰拿破崙炮”,被輔兵們合力推上木板陣地,炮口齊齊對準江上水師。
這些炮比老式紅衣大炮輕便,炮身卻用上好鋼材鑄就,能承受更猛的膛壓。炮彈打得更重,射程也遠出一大截。
炮陣兩翼,一千名新召出的重灌火槍突擊步兵以三人為一組,散在灘塗的掩體之後。
黑色的複合鐵皮棉甲在霧氣裡時隱時現,他們手中的燧發槍已在半擊發位。
杜江河騎在馬上,馬蹄用厚布包著,落地無聲。
他舉著單筒千裡鏡,透過霧氣,視線鎖定江上最高大的那艘水師旗艦。
“主公,炮已就位,標尺兩裡半。”
一個滿臉煤灰的老炮師跑到杜江河馬前,說話時嗓子發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這是他這輩子造出的最稱心的火炮,也是他第一次將炮口對準自己曾效力的大清水師。
“火藥裝填完了?”
杜江河問。
“回主公,全裝的是最猛的顆粒火藥,彈丸是新鑄的開花彈!”
老炮師嚥了口唾沫。
開花彈!
時下海戰多用實心鐵彈,開花彈雖有,但引信不精,常有早炸或啞火,故而罕用。
杜江河卻憑著見識,讓工匠改了木管引信,大大提升了開花彈的功用。
此物專克木船,一發便能造成大麵積毀傷。
杜江河放下千裡鏡,看了看天色。霧氣漸薄,天邊透出一絲光亮。
“開炮。”
他拔出橫刀,用力向前一揮。
“轟!轟!轟!”
二十門野戰火炮齊聲怒吼,橘紅火光衝破江霧。巨大的後坐力推得炮車在木板上退後數尺,車輪下泥水四濺。
炮聲傳來,江上福建水師官兵隻感耳中刺痛,緊接著,一陣尖嘯由遠及近,從霧中鑽出。
“敵襲!反賊開炮!”
李長庚一把推開身旁的遊擊,大吼出聲。
他第一念頭是不信。兩裡半的船距,岸上那些紅衣炮如何能夠得著!
話音未落,一記重擊聲傳來。
“砰!”
一顆黑鐵球正砸在一艘同安梭船的甲板上。
那鐵球並未如實心彈般砸穿甲板,而是在甲板上彈了一下。隨即,引信點燃了球內火藥。
“轟隆!”
一團火光在甲板上爆開。
爆炸掀起的不隻是氣浪。鐵球內填裝的碎鐵釘和鉛塊,隨著衝擊四散噴射。
“啊!”
周遭十餘名水兵當場被橫飛的鐵片鉛塊打得血肉模糊,斷肢碎肉混著木屑飛得到處都是。
甚至連同安梭船那粗壯的主桅杆,也被炸斷一半,晃動著將要倒下。
這隻是第一輪炮擊的開端。
緊隨其後,更多的開花彈呼嘯著砸進水師艦隊。
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濃煙、慘叫聲,頃刻間攪碎了九龍江口的寧靜。
幾艘較小的快蟹船直接被炸出大洞,江水倒灌,船身快速傾斜。
就連體型最大的幾艘趕ึง船,也被開花彈命中,船身燃起大火,甲板上躺滿了死傷者。
“這……怎會如此!”
李長庚雙眼赤紅,死死攥住船舷。
他引以為傲的水師,大清東南沿海的屏障,竟被岸炮打得抬不起頭!
“還擊!開炮還擊!”
李長庚拔劍嘶吼。
水師炮手們慌忙調轉炮口,朝著岸上霧中閃現火光處胡亂開火。
紅衣大炮射程的劣勢盡顯。幾十發實心彈全落在離岸幾十丈的江水中,炸起一道道水柱,連杜江河炮陣的邊都摸不著。
“主公!打中了!船燒起來了!”
岸上的林長水興奮得直蹦。
“別停!繼續裝填!給我往死裡轟!”杜江河的命令不帶任何情緒。
水師陣腳一亂,再想組織反擊或是撤退,已是千難萬難。
杜江河的二十門野戰火炮射程遠,威力大,一輪輪炮擊下來,福建水師所謂的鐵壁合圍被砸得七零八落,防線處處都是窟窿。
大霧散盡。
江麵火光衝天,十餘艘戰船傾斜著下沉,水裡滿是碎木板和呼救的水兵。
李長庚的旗艦未被擊中要害,也燃起數處大火。他看著潰散的艦隊,明白今日封鎖月港的圖謀已然落空。
“提督大人,撤吧!反賊的火炮太邪門了,咱們的炮夠不著他們,再打下去,咱們水師的底子都要拚光了!”
遊擊將軍滿身是血地跪在李長庚麵前,嘶聲哀求。
李長庚咬緊牙關,望著岸上那排炮口,屈辱與不甘湧上心頭。但他終究是宿將,懂得取捨。
“傳令!全艦隊砍纜!升帆!撤往外海!”
旗艦上號角聲響起,殘存的水師戰船紛紛砍斷錨纜,手忙腳亂地升帆,想要逃出這片炮火覆蓋的江麵。
“想跑?”
岸上,杜江河見水師艦隊開始調頭,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他要的不隻是打破封鎖,而是要將這支水師徹底打殘!
“傳令水寨裡的兄弟!把咱們繳獲的那幾艘趕繒船和所有的快艇,全都開出來!”
杜江河翻身下馬,抓過一桿燧發槍,大步走向江邊。
“重灌火槍營!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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