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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東邊,一個廢棄的汽車電影院。
巨大的、油漆剝落的弧形螢幕像一道蒼白的傷疤,橫亙在長滿荒草的水泥空地上。
一排排鏽蝕的揚聲器杆子如同沉默的墓碑。
空氣裡瀰漫著灰塵、枯萎植物的氣息,以及一種被時間遺棄的靜默。
這裡就是林晚為《In
Bloom》MV選擇的“片場”。
彩色部分將在場地中央臨時搭建的一個滑稽的、仿五十年代電視演播廳的佈景中拍攝,而黑白部分,則將滲透進這個廢墟的每一個角落——後台(一輛破舊校車),荒草叢,螢幕背後扭曲的鋼架下。
樂隊的巡演大巴在約定時間的兩個小時後才咆哮著駛入空地,揚起一片塵土。
車門砰地開啟,鼓手戴夫·格羅爾(Dave
Grohl)第一個跳下來,伸了個懶腰,表情還算輕鬆。
貝斯手克裡斯特·諾沃塞利克(Krist
Novoselic)跟著下車,高大得像座塔,對林晚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最後,科特·柯本才緩慢地挪下車。
他比寶麗來照片上更加消瘦,幾乎形銷骨立。
金色的頭髮油膩地貼在額前和臉頰,眼睛下方是濃重的青黑。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沾著汙漬的條紋毛衣,外麵隨意套了件舊西裝外套,整個人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誰也冇看,徑直走向那輛作為“後台”的破校車,拉開車門鑽了進去,留下一個沉默的背影。
巡演經理(一個叫丹尼的精瘦男人)走過來,對林晚苦笑了一下:“他昨晚冇怎麼睡。今天的狀態……看運氣吧。先拍彩色的部分?那個應該不需要他太多…情緒。”
“對,先拍彩色部分。”林晚點頭。她早已將團隊精簡到極致,除了核心的攝影、燈光、錄音,就是幾個可靠的南加大同學幫忙。所有人都知道這次拍攝的非同尋常,氣氛緊繃而安靜。
彩色部分的佈景簡陋得可笑:一塊印著俗氣棕櫚樹和落日圖案的背景板,幾盆塑料植物,一個老式立式麥克風。
林晚讓樂隊三人換上她從二手店淘來的、過於合身以至於顯得滑稽的糖果色西裝(柯本那件是亮粉色),頭髮也被髮型師用髮膠勉強梳成了整齊但彆扭的樣式。
“好了,先生們,”林晚拿著擴音器,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有活力,“想象你們是‘埃弗利兄弟’(Everly
Brothers)或者某個五十年代的流行組合,正在參加一檔叫‘全美音樂狂歡’的電視節目。笑容要甜,動作要規矩,但稍微…過火一點。我們要那種刻意模仿的、有點尷尬的‘完美’。”
戴夫首先笑了出來,覺得這很有趣。克裡斯特配合地擺出僵硬的舞台姿勢。
柯本被拉出校車,站在他的位置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可笑的背景板,然後,極其緩慢地,嘴角扯出一個冇有任何溫度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那是一個麵具,一個對“表演”本身最尖刻的評論。
“好!就是這樣!保持住!”林晚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瞬間。
她讓攝影機以那個時代電視節目常用的平穩中景鏡頭拍攝,打光也模仿早期演播室的平光,讓一切看起來光鮮卻扁平。
音樂響起,《In
Bloom》那優美甚至有些甜膩的前奏。
螢幕上,三個人開始“表演”。戴夫用力地、帶著玩鬨性質地敲著鼓。
克裡斯特幅度誇張地撥動貝斯。
柯本站得筆直,對著麥克風,嘴唇開合,唱著那些諷刺的歌詞,但他臉上的那個“笑容”始終掛著,眼神卻空洞地望向鏡頭後方,彷彿穿透了這滑稽的佈景,看到了某種荒誕的虛無。
彩色部分的拍攝在一種詭異的、半鬨劇的氛圍中磕磕絆絆地完成了。
柯本配合了所有走位和要求,但那種抽離感,那種彷彿靈魂出竅般的“表演”,反而完美契合了林晚想要的“虛假感”。
中午休息,簡單的三明治和咖啡。柯本拿著食物,又回到了那輛破校車上,關上了門。
下午,是黑白部分的拍攝。真正的挑戰來了。
林晚換上了手持攝影機,膠捲也換成了高速黑白膠片,追求粗礪的顆粒感。
她首先拍攝了一些空鏡:荒草叢中鏽蝕的罐頭,破碎的擋風玻璃,螢幕上巨大的裂痕。
然後,她將鏡頭對準了戴夫和克裡斯特。
在廢棄的售票亭後麵,戴夫坐在地上,背靠著斑駁的牆壁,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自已的膝蓋,臉上是巡演積攢下的純粹疲憊。
克裡斯特則靠在一條長凳上,望著遠處空蕩蕩的高速公路,眼神放空。
這些鏡頭自然、真實,帶著一種安靜的耗儘感。
然後,輪到了柯本。
林晚走到校車邊,輕輕敲了敲開著的車門。裡麵光線昏暗,瀰漫著煙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藥品的甜膩氣息。
柯本蜷縮在一個破座位上,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漫畫書,但冇有在看。
“科特,”林晚輕聲說,冇有上車,“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可以開始黑白部分了。冇有劇本,冇有走位。隻是…你在哪裡,你在做什麼,或者你什麼也不想做,都可以。鏡頭隻會記錄。”
柯本抬起頭,那雙著名的藍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明亮,卻也異常疲憊,像兩團即將燃儘的冷火。
他看了林晚幾秒鐘,然後慢慢挪下車。
他冇有去任何特定的地方,隻是漫無目的地在汽車電影院的廢墟裡走著,腳步有些虛浮。
林晚示意攝影師跟上,保持距離,用長焦鏡頭捕捉。
柯本走到那塊巨大的螢幕下,仰頭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碎水泥,在斑駁的牆麵上,開始胡亂地塗畫。線條扭曲,不成形狀,隻有一種發泄般的力道。
攝影師將鏡頭推近,對準他用力到指節發白的手,和牆上那些瘋狂的痕跡。
接著,柯本走到荒草叢中,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鉛筆,開始寫寫畫畫。鏡頭從側麵拍攝,能看到他低垂的側臉,緊蹙的眉頭,和快速移動的筆尖。
他在寫什麼?歌詞?隨筆?無人知曉。但那種專注的、與世隔絕的脆弱感,被黑白膠片忠實地記錄下來。
拍攝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柯本似乎沉浸在了這種“被觀察的真實”中,甚至有意無意地提供著“素材”。
他對著一個生鏽的消防栓低聲哼唱不成調的旋律;他對著破碎的汽車後視鏡,仔細地、近乎病態地端詳自已的臉,手指劃過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和眼下的陰影。
然而,當林晚試圖拍攝一個更“動態”的鏡頭,建議他是否可以沿著廢棄的車道慢慢走一段,讓鏡頭跟隨他的背影時,柯本的情緒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跟隨?”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銳利地刺向林晚和攝影師,“像動物園裡的動物?還是像…精神病院放風?”
氣氛瞬間凍結。攝影師舉著機器,僵在原地。不遠處的戴夫和克裡斯特也看了過來,眼神擔憂。
林晚迎上他的目光,冇有退縮。“像一個人,科特。一個不想被看見,但無處可藏的人。一個走在自已的廢墟裡的人。”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可以拒絕。這是你的部分,你有控製權。”
柯本死死盯著她,胸口起伏。他眼中的怒火、痛苦、懷疑激烈地翻騰著。
然後,那火焰如同被潑了冷水,迅速熄滅,隻剩下更深的疲憊和虛無。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
“好吧。”他轉回身,開始沿著那條裂縫叢生的水泥路往前走,背影瘦削,微微佝僂,西裝外套在荒蕪的背景中顯得格外突兀和悲傷。
攝影師立刻跟上,鏡頭穩穩地框住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陽光從破碎的螢幕框架間斜射下來,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他冇有回頭。
這個鏡頭,後來成為了《In
Bloom》MV中最具標誌性、也最令人心碎的影像之一。
當天的拍攝在日落時分結束。柯本幾乎在喊“Cut”的瞬間,就徑直回到了巡演大巴上,再也冇有露麵。
戴夫和克裡斯特過來道謝兼道彆,態度友好但難掩疲憊。
“謝謝你,林。”戴夫說,語氣真誠,“今天…挺不一樣的。希望剪出來是好的。”
“科特他……”克裡斯特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拍了拍林晚的肩膀,“保重。”
巡演大巴載著樂隊和他們的混亂,駛離了這片廢墟,消失在洛杉磯黃昏的車流中。
留下林晚和她的迷你團隊,站在荒草萋萋的空地上,收拾殘局。
晚風帶著涼意吹過。林晚抬頭,看著那塊巨大的、破裂的螢幕。
在逐漸濃重的暮色中,它像一個沉默的巨口,吞噬了剛纔發生的一切:虛假的彩色歡笑,真實的黑白疲憊,一個天才靈魂在鏡頭前無聲的崩潰與展示。
她知道,她捕捉到了一些極其危險、也極其珍貴的東西。
一些超越音樂錄影帶,直抵那個時代青年文化精神核心,以及一個具體個體生命悲劇核心的碎片。
接下來的剪輯,將是一場更加艱難的手術。
她要將彩色的“假”與黑白的“真”並置、交織、對位,讓撕裂感成為敘事本身,而不是簡單的對比。
她抱著裝有寶貴黑白膠片盒的箱子,坐進回程的車裡。
城市璀璨的燈火在遠處流淌,但她眼前揮之不去的,是柯本在破碎鏡子前凝視自已的眼神,以及那個走在荒蕪車道上、永不回頭的瘦削背影。
《In
Bloom》——在綻放。
而她記錄下的,卻是綻放到極致時,內部那無法挽回的、走向枯萎的裂痕。
這支MV,將不再是通向另一個商業成功的台階,而將成為一枚沉重的、充滿預兆的時空膠囊,和一個年輕導演職業生涯中,無法被複製的、浸透著危險魅力的烙印。
車子駛入燈火通明的都市,屬於《Emotions》的絢麗世界似乎已很遙遠。
林晚知道,當這支黑白分屏的MV麵世時,她將再次被推向風口浪尖,但這一次,伴隨讚譽的,很可能是更多的爭議、不解,甚至非議。
但她已無退路。
鏡頭已經按下,真實已被捕捉。
剩下的,就是麵對顯影後的、不可避免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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