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鼎元巷。
捲簾門發出嘩啦的聲響。
陸小溪用沒受傷的右手推開鼎元巷蒼蠅館子的門。
乾瘦男人正拿著抹布擦拭木桌上的油漬。
鍋裡的麵湯還在冒著小泡。
“爸。”陸小溪聲音很啞。
男人轉過頭,看著女兒吊在胸前的左手,還有那身沾滿灰塵和血跡的製服。
他把抹布丟進水池,開啟水龍頭洗手。
“去醫院處理過了?”男人扯過掛在牆上的毛巾擦手,拉開一張摺疊椅坐下,“鍋裡還有麵,我給你下一點。”
“我不餓。”陸小溪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低著頭看著桌麵上被刀劃出來的刻痕。
蒼蠅館子裡很安靜。
“你們局裡今天不太平吧。”
男人點了一根煙,沒有抽,隻是拿在手裡看著煙頭冒出的青煙,“我在街上看到好多輛執法局的車往北區開。”
陸小溪把臉埋進右手手掌裡,肩膀小幅度聳動。
“爸,我今天看到無頭了。”
男人的手停頓了半秒,語氣如常:“那個最近鬧得滿城風雨的災厄?他去北區了?”
“他去了我們局裡。”陸小溪擡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
“他提著一個外賣保溫箱,走到前台,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麵拉開拉鏈,裡麵裝著省局派來的三個靈顯階長官的人頭。”
男人看著女兒。
這丫頭見過了江城目前最恐怖的場麵。
“然後呢?”男人問。
“然後他走了。”陸小溪的聲音抖得厲害,“大廳裡有二十多個人,全帶著槍,沒有一個人敢攔他。”
陸小溪抓著頭髮。
“爸,我不明白。他在錦湖工業園救了我和白渺渺,他沒有殺過一個普通人。”
“但他今天晚上,殺了省局的三名長官,還把人頭送回來挑釁。他到底是好還是壞?”
陸小溪看著乾瘦男人,希望這個在這座城市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父親能給她一個答案。
男人把手裡的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
“小溪啊。”男人看著煙灰缸裡的殘渣,“你在這個位置待久了,總覺得世界上隻有黑和白。”
“覺醒者就是好人,災厄就是壞人,但生存這種事,不分好壞。”
陸小溪愣住。
“一頭狼闖進羊圈,為了不餓死吃了一隻羊。”
“羊覺得狼是壞的,但狼如果不吃羊,自己就會餓死。”
“你能說狼錯了嗎?”
男人重新拿抹布擦著桌子。
“那個叫無頭的災厄,他有他的生存方式。”
“他殺你們的人,因為你們的人帶著槍去圍剿他,他不殺你們,他就會死。”
陸小溪咬著嘴唇:“可是我們是為了保護人類……”
“你們保護人類沒錯。他保護自己也沒錯。”男人打斷她。
“你糾結他到底是好是壞,其實是因為你們覺得,隻要站在人類這邊,災厄就必須站著捱打,一旦災厄還手打贏了,你們就覺得不講理。”
男人站起身,走到竈台前。
“別去想那些講不通的道理,你能活著坐在這裡跟我說話,就是最大的好事,其他的,少管。”
陸小溪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
老爹的話像針一樣紮破了她一直以來堅守的某種信念。
她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完全沉默了。
執法局宿舍。
白渺渺站在訓練室的沙袋前。
手上的繃帶勒出了血印。
她深吸氣,右手握拳,指關節亮起淡淡的微光。
一拳砸在重型沙袋上。
沙袋錶麵凹陷,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訓練室裡回蕩。
從錦湖工業園地下三層逃出來,再到今晚在執法局大廳看到那個黃馬甲背影。
白渺渺的腦子裡不停地回放著那些畫麵。
無頭一斧頭劈開特製鐵籠。
無頭扛著裝滿人頭的保溫箱,讓二十多名武裝隊員連大氣都不敢喘。
執法局的條例寫得很清楚,災厄是人類的死敵,必須無條件將其抹殺。
可是條例在那個男人麵前,變成了一張廢紙。
因為他夠強。
強到可以無視規則,強到可以把規則製定者的頭當成快遞送回來。
白渺渺一拳接一拳地砸在沙袋上。
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滿是怪物的世界裡,弱者連講道理的資格都沒有。
在鐵籠裡的時候,她隻能等死。
在大廳裡的時候,她隻能看著無頭離開。
如果她有靈顯階的實力,如果她比無頭更強。
她就能去追尋這背後的真相。
“實力……”白渺渺的短髮被汗水浸透。
她必須要變強。
這是唯一能在這個亂世裡站著說話的籌碼。
淩晨兩點五十五分。
城東貨運站。
林淵扛著沈念安,避開探照燈的掃射,貼著冷藏列車的車廂邊緣快速移動。
“到了。”林淵停在一節標註著04編號的冷藏車廂外。
這節車廂的門並沒有完全鎖死,留著一條三指寬的縫隙。
裡麵透出刺骨的冷氣。
林淵拉開沉重的鐵門,抱著沈念安跳了進去。
反手將門拉上,扣死鎖扣。
車廂內部溫度極低,掛滿了一扇扇凍得發硬的生豬肉。
冷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
林淵從口袋裡摸出乾瘦男人給的鑰匙,走到車廂最深處。
推開兩扇凍肉,後麵露出一塊鐵皮擋闆。
鑰匙插進擋闆下方的鎖孔。
轉動。
擋闆向右側滑開,露出一個隻有兩平米左右的暗格。
暗格裡鋪著舊毛毯,角落裡放著一個小號的照明燈,還有兩瓶水。
溫度比外麵高出不少,雖然還是冷,但對普通人來說不至於凍死。
林淵把沈念安放進去。
自己跟著鑽了進來,重新拉上擋闆。
“臨時爹。”沈念安裹緊那件洗得發白的外賣服,縮在毛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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