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窗外的天際線從黑色慢慢洇出一層灰藍。
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八街路麵。
林淵靠在牆上,手機翻到號碼,撥出去。
響了兩聲。
\"你女兒活著,右臂斷了,人在錦湖B3。\"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乾瘦男人的呼吸聲變粗。
\"……她在哪?現在在哪?\"
\"執法局應該已經把人接走。\"
對麵又安靜了幾秒。
林淵聽到電話那頭有什麼東西倒了,碰在桌麵上發出一聲響。
乾瘦男人的聲音重新出來的時候,嗓子發緊。
\"林淵,這個人情我認。\"
\"別急著認。\"林淵換了隻手拿電話,\"我車沒了,騎到半路扔的,你那邊能不能搞一輛?\"
\"什麼車?\"
\"能跑的就行,電瓶車、三輪都成,我還得送外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半小時內送到你樓下,不隻是車,你在江城有任何用得上的地方,隨時開口。\"
\"行。\"林淵頓了一下,\"還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陸小溪,和你有血緣關係嗎?\"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了。
安靜持續了整整四秒。
這四秒的分量很重。
任何一個正常的父親被問到這種問題,反應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困惑,而不是沉默。
乾瘦男人開口,聲音比之前慢了半拍。
\"是親生的。\"
三個字說完,對麵沒有多解釋,也沒有追問林淵為什麼這麼問。
林淵咂了咂嘴,結束通話電話。
災厄和人類生的孩子。
還覺醒了序列,進了執法局當覺醒者。
這事往深了想挺有意思。
一隻潛伏江城十一年的老災厄,不吃人,開蒼蠅館子。
把混血女兒送進執法局係統當正規軍。
旁邊的摺疊床上,沈念安裹著外賣服,兩條腿從床沿垂下來,晃了一下。
她豎起耳朵一直在聽。
\"有爹就是好。\"
聲音很輕,但字字落得清楚。
\"有人疼。\"
她停了一下。
\"我爹……\"
後半句沒說完。
嘴巴合上,兩隻手攥著外賣服的下擺,指頭絞了兩圈。
林淵轉頭看她。
七歲半的小孩,縮在成年男人的外賣服裡,露出一顆腦袋和兩截小腿。
臉還是那張蒼白的臉,表情沒多大波瀾,但攥衣角的手指用力過了頭。
\"你爹在這兒。\"林淵說。
沈念安擡頭看他。
\"雖然是臨時的。\"
沈念安的手指鬆開衣角,又攥上。
她沒有笑,也沒有表現出感動。
盯著林淵看了幾秒,表情嚴肅得過分。
\"臨時爹。\"
\"嗯。\"
\"那你能幫我報仇嗎?\"
林淵把手機揣進褲兜,側過身看她。
小孩的黑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和所有撒嬌耍賴的七歲女孩不同。
這兩隻眼睛裡裝的東西太乾淨也太沉。
\"跟你說實話。\"林淵靠回牆上,\"你爹我是災厄,不是鬣狗,鼻子沒那麼靈,但如果能碰上,順手的事。\"
沈念安用力點頭。
力氣大得整個身體跟著晃了兩下,外賣服的衣袖甩到了臉上,她撥開,繼續盯著林淵。
\"好,臨時爹,隻要你要求不過分,我都可以滿足你。\"
林淵笑了一聲。
\"屁大點還不夠開胃的,滿足什麼?把自己照顧好,釣釣魚就可以。\"
沈念安聽完這句話,低頭看了看自己。
外賣服從領口一直堆到腳踝,袖子耷拉下來蓋住手指,整個人裹在裡麵跟個粽子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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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擡起頭,臉上的表情認真到不像七歲半。
\"會長大的。\"
林淵的笑聲停了半拍。
他扭頭看窗外,天際線的灰藍色正在變淺,遠處有幾盞路燈率先熄滅。
沈念安重新把兩條腿縮回床上,裹著外賣服躺下去。
沒閉眼,盯著天花闆。
\"大哥哥。\"
\"叫臨時爹。\"
\"……臨時爹。\"
\"說。\"
\"你剛纔出去吃了幾隻?\"
\"記不太清,加起來二十往上走。\"
沈念安的視線從天花闆移到林淵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新換的頭,碎了一半的外套,褲腿上的泥和草屑。
\"你今晚去打仗了?\"
\"送了趟外賣。\"
\"什麼外賣要打這麼久?\"
\"大單,跑得遠。\"
沈念安不問了。
她把外賣服的領子拉到下巴,閉上眼。
安靜了大概五分鐘。
林淵以為她已經入夢。
\"臨時爹。\"
\"又怎麼。\"
\"你身上的味道變了。\"
林淵低頭聞了一下自己。
外套上糊著亂七八糟的災厄體液,混著汗味和泥腥氣。
確實不太好聞。
\"不是那個味道。\"沈念安閉著眼說,\"你體內的氣息比昨天濃了很多,濃到……你靠這麼近,我的麵板有點發燙。\"
爐鼎體質對靈能的感知。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吞噬了三隻入位和一隻半步入位之後,沸血狂飆的能量儲備在體內迴圈運轉。
靈能濃度翻了好幾番。
對普通災厄來說。
這種濃度的靈能釋放需要主動壓製才能不外洩。
但沈念安不是災厄。
她是爐鼎。
靈能穿過她身體的時候會被動引發共振,體溫升高是共振的副作用。
\"難受嗎?\"
\"不難受,就是熱。\"沈念安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像抱著暖水袋。\"
窗外的天徹底亮起。
路燈全滅,早班公交的引擎聲從街口傳過來。
六點十分,八街開始有行人走動。
林淵的手機開始震動。
乾瘦男人的簡訊:\"車在樓下,藍色電動車,鑰匙在坐墊下麵。還有一套證件,照片是空的,你自己貼。\"
快。
從掛電話到搞來車和證件,不到四十分鐘。
潛伏十一年的老災厄,關係網深到什麼程度,可見一斑。
林淵順手把手機揣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出去一趟。\"
身後傳來窸窣的響動。
沈念安從床上坐起來,外賣服滑到腰間。
\"等等。\"
林淵回頭。
沈念安已經把小熊鞋穿好。
兩隻腳踩在地上,從床沿滑下來。
\"我也去。\"
\"你去幹嘛?\"
\"買草莓奶昔。\"沈念安把外賣服疊好放在枕頭上,拉了拉淺藍色連衣裙的裙擺,\"你昨晚答應的。\"
林淵張了下嘴。
他確實答應了。
\"而且。\"沈念安走到門邊站好,擡頭看他,\"你一個人出去太顯眼,一個大男人騎新車在全城戒嚴期被攔下來,要查證件、查靈能波動。\"
她頓了一下。
\"但如果車後座坐個小孩,就是送女兒上學,或者陪無理取鬧的女兒玩耍的爸爸。\"
林淵看著她。
七歲半。
已經開始幫他規劃反偵察路線。
\"走吧。\"沈念安拉開那扇破木門,走廊的晨光打在她的淺藍色裙子上,\"臨時爹,你總不能讓女兒餓著肚子在家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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