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埃森,五號高爐旁的廢棄排程室。
火爐裡的無煙煤燒得極旺,沒有一絲黑煙。橘黃色的火苗舔舐著生鏽的汽油桶內壁,發出極其輕微的“呼呼”聲。房間裡的溫度被硬生生拔高到了二十度以上。
我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辦公桌後麵。左手端著一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茶缸裡裝的是用炒焦的橡子磨出來的代用咖啡,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糊味。
我仰起頭喝了一大口。苦澀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勉強壓住了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右腿直直地伸在桌子底下,膝蓋的痠痛感比前幾天輕了不少。
“哢噠、哢噠。”
艾哈德坐在我對麵。他鼻樑上架著那副厚底眼鏡,右手飛快地撥弄著一個從黑市上淘來的舊算盤。算盤珠子撞擊木框的聲音,在安靜的排程室裡顯得異常清脆。
他的左手邊,堆著厚厚一遝蓋著藍色齒輪鋼印的提貨單存根。右手邊,則是一張畫滿了表格的泛黃草紙。
“老闆。”艾哈德停下撥算盤的手,拿起沾著墨水的鋼筆,在草紙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昨天一整天,十二號豎井出產了八百噸無煙煤。五號高爐消耗了三百噸,剩下的五百噸,全部入了庫。”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亢奮。
“按照我們現在開出的兌換比例,一噸無煙煤可以印發一百張麵值十公斤的提貨單。也就是說,我們一天就能向市麵上投放五萬張硬通貨。而且,這還是在預留了高爐燃料的前提下。”
我放下搪瓷茶缸,左手伸進軍大衣的口袋,摸到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拇指在粗糙的木質紋理上反覆摩挲。
“消耗呢?”我看著他。
“土豆。”艾哈德用鋼筆尖點了點草紙的另一端,“工人們現在的體力消耗極大。每天光是填飽那五千個礦工和鍊鋼工人的肚子,就要消耗掉十五噸土豆。科隆南站拉回來的那五千噸,加上損耗和凍壞的,最多隻能撐二十天。”
艾哈德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鏡,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而且,天越來越冷了。昨天夜裡,七號礦區有兩個下井的工人凍僵了手指,差點被絞車卷進去。他們身上穿的還是用麻袋拚起來的罩衫。沒有棉衣,沒有油脂,光靠土豆,這幫人熬不過十二月。”
我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拿起桌上的一塊抹布,擦了擦灑在桌角的橡子咖啡。
“擬一份電報。”我把抹布扔進桌旁的廢紙簍裡,“發給科隆的英軍後勤處。找哈裡森上校。”
艾哈德立刻翻開一個黑皮筆記本,拔下鋼筆的筆帽。
“告訴他,我手裡有一批剛出爐的特種裝甲鋼,還有純度最高的無煙煤。”我盯著火爐裡跳躍的火苗,語速放慢,“我要買他倉庫裡的加拿大麵粉、澳大利亞牛肉罐頭,還有三萬套英軍的製式冬裝。讓他開個價。”
艾哈德的鋼筆在紙上快速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老闆。”艾哈德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哈裡森是個純粹的商人。他之前幫我們運土豆,是因為我們分了他四成利潤。現在美國人正在氣頭上,他敢頂著帕克的壓力,把軍需物資賣給我們嗎?”
“他會的。”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站起身,右腿的關節發出一聲悶響,“因為帕克印的那些廢紙,買不到英國人想要的東西。而我的鋼印,能幫他把整個萊茵河的走私生意壟斷。”
我走到窗前,推開滿是灰塵的玻璃窗。
冷風夾雜著雪花瞬間灌進排程室。窗外,五號高爐巨大的煙囪正向灰白色的天空噴吐著白色的蒸汽。傳送帶上,黑亮的無煙煤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源源不斷地湧入料倉。
“備車。”我轉過頭,看著剛推門進來的卡爾,“去科隆。帶上兩塊最好的鋼錠。”
上午九點。波恩,英軍管區指揮部,二樓辦公室。
壁爐裡的橡木劈柴燒得劈啪作響,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樹脂香味。
哈裡森上校穿著筆挺的卡其色軍服,坐在寬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後麵。他手裡端著一個骨瓷茶杯,正慢條斯理地品嘗著剛泡好的錫蘭紅茶。
“砰!”
辦公室的雙開木門被粗暴地推開,重重地撞在牆上的黃銅門吸上。
帕克少將大步走了進來。他的軍大衣上沾著雪花,右手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繃帶邊緣隱隱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哈裡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他把茶杯輕輕放在配套的瓷碟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碰撞聲。
“帕克將軍。”哈裡森站起身,嘴角掛著一絲職業的微笑,“這麼大的雪,什麼風把您從美軍總部吹到我這裡來了?您的手……”
“別跟我繞圈子,哈裡森。”帕克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他那雙布滿血絲的藍色眼睛死死盯著哈裡森。
帕克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寒氣和劣質雪茄的味道,瞬間沖淡了辦公室裡的紅茶香。
“我需要你立刻下令,切斷所有通往埃森的公路。扣押所有掛著英國牌照的運輸卡車。”帕克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還有,把你駐紮在科隆的憲兵隊派出去,封鎖萊茵河的水路。一隻蒼蠅也不準飛進魯爾區。”
哈裡森慢慢坐回真皮轉椅上。他拿起桌上的銀質小勺,在茶杯裡輕輕攪動了兩下。
“將軍,您在開玩笑嗎?”哈裡森抬起眼皮,看著帕克,“我的卡車隊是受雇於當地的商會,進行合法的物資運輸。至於封鎖萊茵河……那需要倫敦的授權。我隻是個後勤官,不是戰區司令。”
“合法?”帕克猛地直起身,左手用力拍在桃花心木桌麵上,“那個德國殘廢在埃森私自發行貨幣!他用那些蓋著破印章的紙,把我們美國政府發行的馬克變成了廢紙!昨天下午,他甚至把二十個美國現役軍人綁在木板車上,像遊街一樣拉到了我的大門前!”
帕克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
“這已經不是什麼經濟問題了。這是叛亂!是對盟軍管治的公然挑釁!你必須幫我掐死他!”
哈裡森停止了攪動。他把銀勺放在碟子旁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
“帕克將軍。”哈裡森的語氣依然平緩,但眼神冷了下來,“我非常同情您的遭遇。但請您明白一件事。大英帝國在德國的駐軍,每天都要消耗海量的物資。倫敦的財政部早就窮得叮噹響了,他們連一磅煤炭都不願意多撥給我們。”
哈裡森指了指窗外。
“我的士兵需要取暖,我的軍車需要零件,我在科隆的軍官俱樂部需要上好的牛排和紅酒。這些東西,您的新馬克買不到。黑市上的人隻要一看到您的鈔票,跑得比兔子還快。”
哈裡森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帕克的眼睛。
“但那個德國人的提貨單可以。他給我的煤炭,質量比戰前還要好。他給我的生鐵,讓我在比利時的黑市上賺了整整一倍的差價。您現在讓我切斷他的運輸線?那等於是在切斷大英帝國駐軍的生命線。”
帕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咬著牙,臉頰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你這是在養虎為患。”帕克指著哈裡森的鼻子,“等他徹底控製了魯爾區的工業命脈,你以為他還會乖乖給你上貢嗎?他會把你們英國人也一腳踢開!”
“叩叩。”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個穿著英軍製服的少尉副官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報。
“上校。”副官看了一眼滿臉怒容的帕克,快步走到哈裡森身邊,把電報紙放在桌麵上,壓低聲音,“埃森發來的急電。”
哈裡森拿起電報紙,目光在上麵快速掃過。
他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挑了一下,隨後立刻恢復了平靜。
“帕克將軍。”哈裡森把電報紙反扣在桌麵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政治上的事情,我不懂。我隻算經濟賬。如果您能拿出比他更好的籌碼,比如每個月無償提供五千噸優質無煙煤和一千噸特種鋼材,我立刻下令查封他所有的車隊。”
哈裡森看著帕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您能嗎?”
帕剋死死盯著哈裡森那張帶著假笑的臉。他那隻纏著繃帶的右手在半空中顫抖了幾下,最終頹然放下。
他一句話也沒說,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砰!”
木門再次被重重地摔上。
哈裡森看著晃動的門板,冷笑了一聲。他重新拿起那份電報紙,看著上麵列出的物資清單。
“三萬套冬裝,加拿大麵粉……”哈裡森喃喃自語,“胃口真大。不過,特種裝甲鋼……”
他轉頭看向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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