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埃森,五號高爐廢棄倉庫。
汽油桶火爐裡的鬆木劈柴燒得發紅,表麵裂開細密的網狀紋路。我坐在破木椅上,左手捏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看著卡爾把兩捆用黃色油紙包裹的礦用炸藥塞進一個髒兮兮的帆布揹包裡。
“雷管帶夠了嗎?”我問。
卡爾拉上揹包的銅拉鏈,發出“刺啦”一聲。他直起身,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帶了五十發。”卡爾拍了拍鼓囊囊的揹包,“老皮特去廢石坑那邊搜羅了三百米導線,還有一個手搖式膠木起爆器。隻要有人敢靠近十二號豎井的泵房,我能把他們腳下的煤渣全炸上天。”
“不要急著點火。”我把鉛筆插回軍大衣的口袋,拄著那截斷拖把棍站起來,“美國人是去搞破壞的,他們不敢大張旗鼓地開槍。十二號豎井下麵全是高濃度的瓦斯和沉積的煤粉。利用這個。”
卡爾咧開嘴,露出黃黑色的牙齒。
“明白,老闆。礦井裡的規矩,我比那些吃罐頭的美國佬懂。”
他抓起靠在牆角的十字鎬,扛在右肩上,轉身推開倉庫的木門。
門外,一百個穿著破爛棉襖的礦工已經集結完畢。他們手裡拿著鐵棍、生鏽的扳手,還有幾把從黑市上換來的舊式毛瑟步槍。每個人臉上都沾著洗不掉的煤灰,眼神在陰沉的雪光下透著一股餓狼般的兇狠。
卡爾沒有廢話,直接揮了揮手。
一百個人的隊伍踩著泥濘的黑土,悄無聲息地朝著東北方向的十二號豎井走去。隻有沉重的膠底鞋和木底鞋踩碎冰層的“嘎吱”聲在空氣中回蕩。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十二號豎井廢墟。
風停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條縫,漏出半點慘白的月光。
廢棄的鋼結構井架像一具巨大的黑色骨架,斜插在滿是積雪的凍土上。井架下方,原本的磚混結構泵房已經被炸塌了一半。破碎的水泥預製板斜靠在生鏽的絞車底座上。
黑色的地下水已經漫出了豎井口,在殘破的地麵上積成了一個麵積超過兩百平米的死水潭。水麵上漂浮著幾根爛木頭和一層厚厚的機油油膜。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其濃烈的臭雞蛋味——那是高濃度硫化氫和瓦斯混合的氣味。
卡爾蹲在一塊塌陷的水泥板後麵。他把手搖式膠木起爆器放在腳邊的乾土上,兩根細細的銅導線順著地麵的裂縫,一直延伸到泵房廢墟的入口處。
“頭兒。”老皮特趴在卡爾右側的廢石堆上,壓低了聲音,“有動靜。”
卡爾沒有轉頭,隻是眯起眼睛,死死盯著正南方的入口。
那是以前運煤的鐵軌通道。鐵軌早就被拆光了,隻留下一條鋪滿碎煤渣的平坦土路。
月光下,二十個黑影正順著土路摸過來。
他們全都穿著德國平民常見的灰色舊大衣,頭上戴著破氈帽。但卡爾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這群人走路的姿勢太直了。
在這個連黑麵包都吃不飽的冬天,真正的德國平民走路時,肩膀總是習慣性地佝僂著,試圖把身體縮排衣服裡保暖。而這二十個人,哪怕刻意壓低了身子,脊背依然挺得筆直,步伐極其均勻。
更重要的是聲音。
卡爾把耳朵貼在冰冷的水泥板上。
“哢噠、哢噠。”
那是帶有厚重橡膠底和金屬防滑釘的軍靴,踩在煤渣上發出的沉悶摩擦聲。絕對不是德國平民穿的木底鞋或者破皮鞋。
走在最前麵的男人停下了腳步。他抬起右手,握拳。
身後的十九個人瞬間散開,極其熟練地依託著廢棄的鐵軌枕木和生鏽的礦車車廂,單膝跪地,形成了兩個交叉的扇形防禦陣型。
那個帶頭的男人摘下破氈帽,露出一頭金色的短髮。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手電筒,用手指捂住大半個玻璃燈罩,隻漏出一絲微弱的光柱,照向被水淹沒的泵房廢墟。
“史密斯少校。”一個壓低的聲音用英語彙報,“這裡就是十二號豎井的泵房。水麵高度已經超過了原有的基座。如果他們要安放抽水機,隻能放在左邊那個沒塌的水泥平台上。”
史密斯關掉手電筒,把氈帽重新扣在頭上。
“去左邊的平台。”史密斯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煩躁,“把C4炸藥貼在承重柱上。定好引信。隻要他們的抽水機放上去,連機器帶平台一起炸進水裡。”
三個黑影立刻站起身,從大衣內側掏出黃色的方形炸藥塊,貓著腰朝水泥平台摸去。
卡爾蹲在水泥板後麵,看著那三個黑影越來越近。距離他埋設雷管的廢棄鐵桶,隻剩下不到五米。
卡爾伸出粗糙的右手,握住了膠木起爆器的搖柄。
“哢哢哢。”
他猛地搖動了兩圈手柄,然後重重地按下紅色的起爆按鈕。
“轟!”
一聲極其沉悶的爆炸聲在泵房廢墟的入口處炸響。
火光瞬間撕裂了黑夜。爆炸的衝擊波掀起了一大片混著冰碴的黑煤渣,像散彈一樣劈頭蓋臉地砸在那三個美軍身上。
三個美軍慘叫著捂住臉,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敵襲!隱蔽!”史密斯大吼一聲。
他一把扯開身上的舊大衣,露出裡麵掛在胸前的M3衝鋒槍。他拉動槍栓,槍口對準爆炸的方向,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
但他沒有開槍。
因為在爆炸火光亮起的瞬間,整個廢墟周圍,亮起了上百個紅色的光點。
那是鬆木火把。
一百個礦工從廢石堆後、從塌陷的磚牆後、從生鏽的絞車底座下站了起來。他們手裡舉著火把,把整個泵房廢墟照得通紅。
跳躍的火光打在他們沾滿煤灰的臉上,照亮了他們手裡攥著的十字鎬、鐵棍,以及一捆捆用麻繩綁在一起的礦用炸藥。
史密斯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著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卡爾從水泥板後麵慢慢站起來。他把那個膠木起爆器拎在手裡,另一隻手拿著一根點燃的火柴。
他走到距離史密斯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腳步。
“少校。”卡爾用生硬的英語喊道,聲音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把你手裡的鐵疙瘩放下。”
史密斯咬著牙,槍口死死指著卡爾的胸口。
“你以為憑你們這些拿著鋤頭的平民,能擋住美國的正規軍?”史密斯冷笑了一聲,“隻要我扣下扳機,你們一半的人都會變成屍體。”
卡爾沒有笑。他隻是極其緩慢地抬起右手,把那根燃燒的火柴,懸在半空。
“你聞到了嗎,少校?”卡爾深吸了一口氣,指了指那潭黑色的死水,“臭雞蛋的味道。那是瓦斯。”
史密斯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鼻子。
“這下麵是整個魯爾區最大的無煙煤礦。”卡爾盯著史密斯的眼睛,聲音低沉得可怕,“地下水把瓦斯和煤粉全逼到了地表。現在的空氣裡,瓦斯濃度至少有百分之十。”
卡爾把火柴往下壓了壓,火苗距離地麵的煤渣隻有不到十厘米。
“你手裡的衝鋒槍,隻要開一槍,槍口的火焰就會點燃空氣裡的瓦斯。然後,整個十二號豎井會發生連環爆炸。我們一百個人會死。”
卡爾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猙獰的笑容。
“但你們二十個,連塊完整的骨頭都留不下。要試試嗎?”
廢墟裡陷入了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呼呼”聲,以及倒在地上的三個美軍壓抑的呻吟聲。
史密斯握著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看著卡爾手裡那根隨時會掉落的火柴,又看了看周圍那一百雙毫無懼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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