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盤在彈簧的拉力下轉回原位,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哢噠”聲。
克萊頓的手指粗暴地摳進下一個數字孔,用力撥到底。紅色的保密電話機身在光滑的胡桃木桌麵上被扯得微微滑動。
我靠在真皮客椅的椅背上,視線越過克萊頓的肩膀,盯著牆上那座邊緣鑲著黃銅的掛鐘。
八點四十二分。
距離英國憲兵營接管魯爾區礦井,還有三個小時零十八分鐘。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切進房間,在地毯上投下幾道刺眼的亮白色光斑。空氣裡飄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煙灰缸裡那根被按滅的“好彩”香煙還在往上冒著一縷極細的青煙,劣質煙草燃燒後的焦油味混雜著冷掉的黑咖啡酸氣,直往鼻腔裡鑽。
弗蘭克站在我斜後方,呼吸聲很重,像是風箱在拉動。我能聽見他皮鞋底在地毯上不安地蹭動的聲音。
“接克萊將軍辦公室。我是克萊頓。”克萊頓對著話筒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雜音,接著是接線員轉接的電流聲。
克萊頓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他空出的左手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抓撓了兩下,指甲刮過木紋,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將軍。”克萊頓的脊背猛地挺直了些,“是我。抱歉打擾您的早餐,但法蘭克福這邊出了點狀況。”
房間裡安靜得隻能聽見掛鐘秒針跳動的“滴答”聲。
我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粗呢西裝的褲子布料很硬,紮得大腿麵板有些發癢。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德國那位新總理現在就坐在我的辦公桌對麵。”克萊頓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帶來了一份提案。關於魯爾區煤鋼聯合管理的……是的,他想把英國人踢出直接管轄序列。”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雜音,緊接著是隔著聽筒都能聽見的咆哮聲。聲音很悶,聽不清具體的單詞,但那種憤怒的頻率震得克萊頓下意識地把話筒拿遠了半寸。
我能想象出那位駐德美軍最高指揮官此刻在柏林辦公室裡暴跳如雷的模樣。克萊將軍是個純粹的軍人,他最恨的就是在已經製定好的作戰計劃或政治分贓協議上節外生枝。而我此刻正在做的,不僅是節外生枝,簡直是要把同盟國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連根拔起。
咆哮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克萊頓的臉色從蒼白逐漸轉為漲紅,額頭的青筋隨著心跳一突一突地跳動。他隻能不斷地用“是的,長官”、“我明白,長官”、“但他堅持要見您”來填補對方換氣的間隙。
“長官,請聽我說完。”克萊頓終於找到了一個插話的空當,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劈岔,“他不僅想踢走英國人,他還提出……讓美國資本直接注資魯爾重工,成立一個由美、法、德三方共管的聯合委員會。英國人隻保留觀察員席位。”
聽筒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我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微微放鬆了半毫米。我知道,克萊將軍上鉤了。
“他在聽。”克萊頓捂住話筒,轉頭看向我,眼神裡混合著難以置信和一種即將見證災難的恐懼,“將軍要你直接跟他通報。隻有三分鐘。如果你不能說服他,他會立刻派憲兵把你從我的辦公室裡拖出去,以破壞盟國佔領法的罪名送進斯潘道監獄。”
我站起身,理了理那件廉價粗呢西裝的下擺。弗蘭克在我身後倒抽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伸手想拉我的衣袖,但最終還是僵在了半空。
我繞過那張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從克萊頓汗濕的手中接過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話筒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早上好,克萊將軍。”我的聲音出奇的平穩,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省去那些虛偽的客套,總理先生。”克萊的聲音像砂紙打磨過鋼鐵一樣粗糙,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最好清楚你現在在玩什麼火。倫敦方麵已經把接收魯爾區的文書拍到了杜魯門總統的辦公桌上。英國第七裝甲旅的坦克現在已經在預熱引擎了。你現在跑來告訴我,你要撕毀雅爾塔和波茨坦定下的規矩?”
“規矩是用來維持秩序的,將軍,而不是用來製造災難的。”我看著牆上的掛鐘。
八點四十七分。
“如果到了今天中午十二點,英國憲兵營真的接管了魯爾區的三十七座核心礦井和十二家鋼鐵廠,那纔是真正的災難。”我語速平緩,但咬字極重,“英國人已經破產了,將軍。他們的國內經濟爛成了一鍋粥,連麵包都要配給。他們接管魯爾區,不是為了重建歐洲,而是為了把德國僅存的工業血液抽乾,去填補大英帝國崩塌的財政黑洞。他們會把煤炭運回曼徹斯特,把鋼鐵變成廢鐵拉回倫敦。”
“那也是你們德國人應得的懲罰!”克萊在電話那頭冷酷地打斷我,“你們發動了戰爭,你們就得付出代價。”
“我們正在付出代價。”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雙手,那上麵還有冬天凍瘡留下的疤痕,“但美國呢?美國準備好為英國人的貪婪買單了嗎?”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如果魯爾區停擺,或者產出全部被英國人掠奪,德國的冬天將會餓死、凍死上百萬人。而根據佔領區管理條例,維持西佔區平民基本生存的資金,百分之七十是由華盛頓掏的腰包。”我將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死死盯著克萊頓桌上那份由我帶來的、隻有薄薄三頁紙的提案,“英國人拿走利潤,美國人承擔救濟。這就是您在柏林想要看到的局麵嗎?更何況……”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讓接下來的話在電流聲中發酵。
“更何況,萊茵河以東的飢餓和絕望,是共產主義最好的溫床。如果今年冬天魯爾區的工人因為沒有麵包和煤炭而罷工,蘇聯人甚至不需要動用坦克,隻需要幾車皮的麵包,就能讓紅旗插滿整個法蘭克福。到那時,您覺得杜魯門總統會怎麼評價您在德國的執政業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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