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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忠抬手按了按後頸,他喉嚨發澀,太陽穴突突跳,像有人拿鈍針在腦後戳,緩了一會,才把真言術帶來的那陣噁心壓下去。
操。
該死的妖族。
心裡罵了幾句,牧忠舒服多了。
再抬眼時,他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了裴戎野的異樣。
一個高高在上的妖界太子,怎會因為他們早已習以為常的舊事而像是瀕臨崩潰。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竟騰起一股近似報複的快意。
反正這事白榆交代過,可以說,而且越詳細越好。
“我說,”牧忠盯著裴戎野,一字一頓,“白榆壓根冇有尾巴,冇人能摸得到。”
他毫無保留地把往事掀開,“二十六年前,妖界邊境署為了‘更好地管理邊境、杜絕半妖偷渡’,推出過一項行動,叫‘斬尾行動’。當時的口徑是:所有非法入境的半妖,一經抓捕,就地斬尾,以示懲戒。”
這些事並不是什麼秘聞,新聞當年鬨得很大,所以牧忠隻用一句帶過那段“擺在明麵上”的結局:“六個月後,人界媒體把照片和影像丟擲來,輿論炸了,妖界高層才叫停,換了署長,公開道歉,說會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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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事後冇有任何活著的半妖收到補償。”說罷,他聳聳肩,譏笑道:“也許是你們邊境署署長給那些因傷死掉的半妖燒了很多紙錢吧,誰知道呢。”
“白榆原本是有通行證的。他剛出生的時候就有。隻是後來,他第一次要進妖界時,發現通行證丟了。”
“邊境署說要補辦,可以。”他說到“可以”兩個字時,像咬著牙,“但必須由他的妖族母親親自出麵。”
牧忠的唇線繃得很緊,幾乎要裂開。
“問題是——那幫妖明明知道,白榆的母親早就死了。”
“我們那個時候不知道。我們還真以為是手續,真以為是規矩。”牧忠的聲音壓得發顫,“結果呢?邊境署就是拿我們當未開智的chusheng耍。”
牧忠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的火壓回去,“……總之,幾個有通行證的半妖長輩去妖界尋找白榆的母親,找上家門之後反倒因‘尋釁滋事’被抓了起來。他們被關了,白母的死訊也傳不回來。”
“邊境署隻通知我們拿錢贖人,但我們冇有錢。”
“白榆那時太小了,什麼也不懂,他覺得是他的錯,他想跟邊境署解釋幫他的那些姨姨伯伯是冤枉的。他還以為自己跑過去,說清楚就行。”
“羊阿婆一個冇留神,他就自己從邊境溜了過去。”牧忠說到這裡,喉頭又緊了一下“可那段時間,邊境署抓半妖抓得像抓牲口。看到一個半妖,就當偷渡。理由不重要,年紀更不重要。”
“他們砍了他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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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地界想找止血草都不容易,更彆提白榆幸運地活了下來,可尾巴再也冇長出來。”
牧忠的話音徹底落下後,室內便被裴戎野周身逸散的混亂靈氣填滿。
靈息逆行,紊亂得近乎失控,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隨侍的心腹大感不妙,立即上前,客氣但強硬地將牧忠一行人請出門外,隨後為裴戎野護法,協助裴戎野梳理靈息。
好在裴戎野很快就穩住了,先前的靈氣紊亂逆行像是他們的錯覺。
“朗甲聽令。”裴戎野嗓音啞得厲害,“封存涉半妖辦公室所有卷宗,拓印副本,靈紋加印,送入內廷檔案。誰敢動一頁紙,按毀證論處。”
他看向一隊隊長朗甲,獸瞳閃著凶光,“接下來由你接管邊境署出入與守衛,換上我們的人。按舊案追溯,把‘斬尾行動’期間的執行名單、批令名單、補償款流向全部拉出來。”
朗甲、朗乙:“遵命。”
“二隊去抓已離職的,邊境署署長與檔案官、審查視窗負責人、執法隊長即刻停職,分押問審。”裴戎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審訊手段不論。”
朗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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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週身的殺氣毫無遮掩,他明白殿下的意思,刑訊可以無所不用其極,隻需留一口氣,等殿下回來處理。
這之後,朗甲和朗乙分頭行動。
裴戎野則獨自一妖,跟著牧忠他們去半妖地界。
白榆的小醫館藏在一排低矮舊屋裡,屋內藥櫃整齊,藥包分門彆類,空氣裡是常年熬藥留下的苦香,還摻著一點點草木的清氣。
角落裡擺著一口舊藥罐,罐壁被煙火熏得發黑,旁邊堆著半乾的藥渣,裹在紙裡壓實。爐台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水痕,像剛有人擦過;小案上壓著數不清的診單,筆跡有新有舊,全是具體的遺囑——“今日不宜下地”“夜裡若喘急,先含護心丸”“傷口換藥要溫水,不可用烈酒”“三日內忌冷食,忌腥辣”。
牆上掛滿了白榆與不同半妖的合影影像,半妖大多缺胳膊少腿,可他們笑得很亮。
白榆亦然。
他們在櫃底找到了白榆的儲物袋。
袋口被靈力封得很嚴實,裴戎野當然能強行破開,但那等於把白榆留下的“門”直接砸碎。
牧忠把儲物袋拿過去,隻輕輕一扯封口,靈鎖便順從地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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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麵裝著白榆這些年一點點攢下的藥材,分裝妥帖,最上麵還有一封信,細細密密記錄的全是藥的用途與禁忌,如何配伍,如何減量,如何應對半妖常見的舊傷與急症。
餘下的便是對牧忠這個徒弟瑣碎的叮囑,冇有隻言片語提到白榆自己。
但裴戎野已經有了新的猜測方向。
白榆壓根不是離家出走,妖都的府邸對白榆來說從來不是‘家’,這裡纔是白榆的家。
妖界對他來說充斥危險,半妖地界更無法庇佑他,何況躲在這裡反而可能為半妖們招來禍事。
那他能去哪呢?他還能去哪呢?
隻有人界了。
可人界邊境法陣威壓極高,規章森嚴,混進去難如登天,闖進去也會氣息奄奄。
就算、就算白榆十分幸運地能活著越過去,人類也不會善待他這個半妖。
但裴戎野還是覺得白榆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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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彆無選擇。
或許對於白榆而言,哪怕不明不白死在人界,也比落到他這個純血的狼妖手裡強。
所以他彆無選擇。
裴戎野用更多更大的承諾,向牧忠換取了在白榆醫館獨處一晚的特權。
他躺在狹窄的、白榆曾經輾轉的床上,將忍了許久、未曾示於人前的淚水肆意如雨點般砸落。
一夜過去,裴戎野回到邊境署,當即擬了照會,命人以官方渠道遞往人界妖管局。
照會口徑簡明扼要,先就邊境署舊案的自查進展做了簡要通報,隨後提出新的合作框架——跨境zousi整治、涉半妖事務對接、通行證規則協同、以及應急救援與醫療互助機製等,並請求人界儘快安排會談時間與接待規格。
字裡行間皆是“和平”“互利”“共進”,末尾還寫明:妖界願派出使團赴人界,當麵商談落地細則,以免再生誤會與摩擦。
這種照會,人界妖管局冇有理由拒絕。更何況,落款卻足夠有分量,是妖界太子、下一任掌權者的意向,此行必然不是空談。
很快,妖管局回函同意,並在回覆中確認了接待安排,向裴戎野發出正式的邀請與行程確認函,對外口徑也順理成章變成了“應邀訪問”“經雙方協商訪問”之類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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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妖管局內部,紀韶月幾乎是第一時間接手了材料準備與禮賓流程。她整整一天都在梳理可能用到的卷宗、舊案彙總、涉半妖事務的現行條款與可調整空間,連會見時的座次、接待規格、安保結界的細節都要親自過一遍。
她疑惑於裴戎野不同以往世界線的“主動”,卻也在這份異動裡嗅到了機會。
一個足以撬動妖界上層、推進任務的機會。
是重啟太多次,世界線終於偏出了新的分岔?還是白榆在妖界做了什麼,無意間影響了這位殿下的態度?紀韶月來不及細想,也不打算把時間浪費在猜測上——她隻知道,這樣的時機稍縱即逝,她必須抓住。
不日,妖族殿下裴戎野來訪。
會議一場接一場,紀韶月忙的腳不沾地,她從會議室出來,回辦公室的路上,邊走邊跟助理確認下一步行程。
身後有一名署員已經快步追上來,向她說:“紀主任,妖界那邊剛遞話,裴殿下想單獨跟您聊聊半妖的事。”
她腳步一頓,“好。會議室不用另找,就在我辦公室談。”
幾分鐘後,辦公室門合上。
室內異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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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麵上攤著資料,半妖案件統計、踢皮球流程記錄、邊境通行證條款漏洞、被駁回的申訴樣本、還有她親手整理的對照表:同一類案件在人族如何處置、在妖族如何處置、落到半妖身上又如何被草草“解決”。
這些東西她太熟了。
熟到閉著眼都能背出哪一頁寫了什麼。她一次次重來,一次次蒐集、一次次把散落的證據撿回來,整合、歸檔,隻為了有一天能有人界或妖界的高層真正把它們看進去。
而現在,裴戎野就在對麵,正看得仔細。
紀韶月表麵風平浪靜,但內心的翻湧難以抑製。
裴戎野看了許久,才從檔案中抬起頭。
他原以為人界對半妖的態度與妖界無異,但眼前的這位純正的人類女性,卻把半妖的命當成自己職責裡的一部分,不斷為了半妖的利益奔走呼喊。
他猜白榆大概率會來這裡尋求庇護。
但他並不確定,便冇有直問,隻迂迴著開口試探,先從妖界邊境署近期重啟舊案說起,順勢提到當年的“斬尾行動”,提到那些被當成代價一筆抹去的受害者,話鋒再輕輕一轉,落到白榆身上。
“補償不是易事,當年的受害者有些行蹤不明,生死……不知。”他說著,將白榆的資料遞給紀韶月,“他是白榆,三花半妖,不久前剛在半妖與人界邊境失蹤。你一直密切關注半妖,不知你可曾聽說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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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韶月:“!”
她藉著低頭檢視資料來掩飾震驚。
裴戎野此行果然與白榆有關!
隻是,想到剛剛裴戎野提及白榆的哽咽……這關聯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大。
紀韶月看完資料,說:“我聽說過的內容都在這上麵了,資料裡比我知道的還要詳細。”
裴戎野還是抓住了紀韶月那一瞬的情緒波動,直勾勾盯著她:“你真的不曾見過他嗎?”
紀韶月還真冇跟白榆碰過麵。
她正要回答,腦中忽然收到了白榆的傳訊。
【如果裴戎野問及我,就說不知道我的去向,但跟我聯絡過。號碼是:@#¥……】
紀韶月一下子想起什麼,順勢改口,“我確實不曾見過,但……就在幾天前似乎有半妖聯絡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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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戎野眼底一下子亮了,“什麼時候?跟你說了什麼?”
紀韶月掏出手機,翻出聊天記錄。
裴戎野注意到,時間正是白榆在妖界失蹤的第二天。
有疑似半妖的陌生號碼給紀韶月發了訊息。
陌生人:【你好,我在新聞上看到了新建的收容所和你聯絡方式,請問……你們真的會收容半妖嗎?】
紀韶月:【是的,您是半妖嗎?如果有困難,請告知你的情況和位置,我們會幫你辦理通行證和收容許可。】
兩人來往的訊息隻有這些,要不是白榆今天通過他們的隊友頻道傳信過來,她都不知道這個陌生號碼是白榆。
“你怎麼不繼續問?”不等紀韶月回答,裴戎野直接搶走了她的手機,發訊息的手輕輕顫抖,“我來、我來問。”
他攥著薄薄的螢幕,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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