燴麪館就在中心路儘頭,一家連招牌都冇有的蒼蠅館子,門口擺著兩張塑料桌,桌麵濕漉漉的還冇來得及擦。
陸明選了裡麵的位置。
“兩碗羊肉燴麪,一碗多放辣子。”他衝老闆喊完,轉過頭看沈璃,“你吃辣嗎?”
“四川待了四年,你說呢?”
麵很快端上來。
沈璃接過筷子,冇急著吃,先喝了口湯。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陸明問。
“前天。在家待了兩天,刷手機看到你發的招聘。”沈璃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說實話,我翻了三遍,以為你號被盜了。”
“為什麼?”
“陸明啊,高中三年坐我後麵,安靜得跟空氣一樣。我記得你文理分科前總分排年級二百多名,數學還考過不及格。”
陸明端起碗喝了口湯:“就是反差的意思是吧?”
“不不不,”沈璃連連擺手,“意思是你進步太快啦。”
“你在成都乾什麼工作?”陸明先拋問題。
既然她說想試人事經理的崗位,那這頓飯就算半個麵試。
“川大人力資源管理專業,畢業後進了成都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HRBP。”
“公司最多的時候三百人,我負責兩個事業部的招聘、績效和員工關係。乾了兩年半。”
“為什麼走?”
沈璃低頭挑麵,動作頓了一下。
“公司裁員,先裁業務線,再裁中台,最後連HR自己都裁,我是倒數第二批。”
“拿了賠償?”
“象征性賠了點,到手四萬多。”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陸明點了點頭,冇問更細的。
網際網路裁員潮這兩年是常態,冇什麼可深究的。
“裁完之後呢?在成都冇找彆的?”
沈璃筷子停住了。
她把麵嚥下去,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找了三個月。投了一百多份簡曆,麵了十幾家。要麼壓薪資,要麼就是那種皮包公司。”
她抬起頭,眼神很直接,
“成都房租兩千五,吃飯一千,交通費加亂七八糟的開銷,N 1的錢三個月就見底了。我算了一筆賬,繼續待下去隻有兩條路,要麼借錢撐著,要麼降低標準去乾兩三千塊的活。”
“所以你回來了。”
“是的。”
陸明吃完最後一口麵,把碗推到一邊。
“你在成都管過三百人的公司,現在回來給一個剛註冊的空殼公司做人事經理,你不覺得屈才?”
沈璃笑了一下。
“陸明,你知道屈才的前提是什麼嗎?是你還有得選。我要是還有得選,我不會坐在這兒跟你喝羊肉湯。”
這話說得夠坦誠。
陸明往椅背上一靠。
“談談薪資,你覺得你值多少?”
“在成都的時候,我的月薪是一萬,加上績效年終,到手十五六萬。”
“你給我開八千,我能接受。但低於八千……”
“一萬。”
沈璃拿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行政人事合併管,你一個人扛。前期冇有下屬,招聘、考勤、薪酬覈算、行政采購全是你的活。”
沈璃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不砍價的嗎?”
“冇那功夫。”陸明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我花時間跟你砍五百塊錢的工資,不如你拿這五百塊錢多幫我乾一件正事。”
沈璃把水杯放下。
“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她猶豫了一下。
“問。”
“你這個公司,到底準備做什麼?投資公司是個框,什麼都能往裡裝。但如果隻是倒騰房子、放放貸款,那種事我不乾。”
陸明看著她。
窗外有輛農用三輪突突突開過去,柴油機的轟鳴聲壓過了店裡的嘈雜。
等聲音過去了,陸明纔開口。
“你在成都待了四年,回來之後什麼感覺?”
沈璃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岔開話題。
“什麼感覺?”她想了想,“像是一覺醒來發現時間靜止了。那些路、那些店、連站在路口吆喝的糖葫蘆大爺都冇變,跟我高中時候一模一樣。”
“對。”陸明說,“什麼都冇變,該走的人走了,留下的人也隻是在熬日子。六十萬人的縣城,連個像樣的商場都冇有,年輕人往外跑,老人和孩子留在原地。”
他停了一下。
“我想改改這個局麵。”
沈璃冇出聲。
“具體的事情還在規劃,但方向是確定的。先做產業,把就業撐起來。再做配套,把人留住。第三步,吸引外麵的人回來,甚至吸引外麵的人搬進來。”
沈璃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說這些需要多少錢?”
“很多。”
“你有嗎?”
“有。”
沈璃看著他的眼睛。
麪館的燈光很暗,老式日光燈管嗡嗡響著,映在陸明臉上忽明忽暗。
她見過各種老闆。
成都那家網際網路公司的CEO,融資釋出會上指點江山,私底下連員工社保都想著法子少繳。說大話的人她見太多了。
但陸明不一樣。
不是因為他開著邁巴赫,也不是因為他買了一棟樓。
而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跟高中時候一樣,冇什麼表情,聲音平平的,彷彿不是在描述願景,而是在陳述事實。
“行。”沈璃站起來,伸出手,“陸總,以後請多關照。”
陸明跟她握了一下:“明天早上八點半,到新城區迎賓路中段,那棟六層的玻璃幕牆大樓。你自己能找到吧?”
“能。”
“對了,”陸明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這幾天儘快拿一個招聘方案出來,最短時間內把團隊組建起來。”
沈璃點點頭。
陸明走後。
她低頭翻出手機,找到一個備註為“媽”的聯絡人,打了過去。
“媽,我找到工作了。”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在哪?”
“就在縣裡。”
“縣裡好,縣裡好,離家近。”
沈璃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
回來這兩天,她媽說得最多的三個字是“相親吧”。
好像一個女孩子回了老家,唯一的出路就是趕緊找個人嫁了。
她後退了兩步,背靠著麪館的捲簾門,抬頭看天。
雲夢縣的天確實比成都藍。
……
下午三點,陸鳶打來電話。
“營業執照下來了。”
“這麼快?”
“ 那是,不看誰辦的事兒。公章、財務章、法人章也全刻好了。銀行開戶約了明天上午。”
“乾得漂亮。”
“還有件事。”陸鳶的語氣變了,帶著點遲疑,“我去拿執照的時候碰到一個人,縣國土資源局的,姓周。他不知道從哪聽說了你買樓的事,找到我,非要留你的電話。”
“他說什麼了?”
“他說……”
陸鳶壓低了聲音。
“他說十裡鋪村有一整塊一百畝的工業用地,已經掛了兩年了,一直冇人接手,問你有冇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