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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台永動機,手上冇停,腦子裡也冇停。
但心裡清楚——急不得。
火候不到,麪皮就炸裂;溫度一高,全變焦炭。
他一邊做直酥,一邊包圓酥,小的大的,全按老規矩來。
光是麪糰,就耗了大半上午。
可光有皮不行,還得有魂兒。
醒獅酥嘛,講究的就是個“獅”字。
紅的黃的,金燦燦的,得像真獅子一樣威風。
他把各種餡料包進紅酥皮,手指翻飛,捏出獅頭的輪廓。
鼻梁、眼睛、耳朵、鬍鬚……每一道線,都得掐準了位置。
連睫毛都要一根一根貼上去,不能糊。
做完了單個,還得把它們“拚”成整體。
他舀起一勺蛋清,拿刷子輕輕一掃——所有零件,瞬間粘成一體。
一頭小獅子,就這樣在他手裡活了。
可最關鍵的,還冇開始。
油炸。
這一步,決定生死。
炸輕了,不酥;炸重了,發苦。
油溫高一分,全完;低一分,吸油像海綿。
他盯著鍋,心在嗓子眼兒蹦。
這是他第一次真動手做,說不緊張?扯淡。
油剛燒熱,正要下鍋——
“老闆!來壺酒!”
外頭有人喊,聲音帶著醉意。
匡睿眼皮都冇抬,順手抓了瓶酒扔過去。
那人“噗”地擰開,咕咚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哎喲,你這是在捏啥?糖獅子?”
“嘖,看著是挺花哨,可這能當飯吃?賣得掉嗎?”
匡睿冇吭聲,手裡的勺子穩穩地一舀——獅子頭,滑進油鍋。
“嗤啦——”油花一濺,香氣立馬竄出來。
那人靠在門框上,又灌一口酒:“兄弟,聽哥一句。
你這小館子,晚上客是多,可賣這玩意兒,一年也掙不了一頓燒烤錢。
不如學學人家,炒幾個小菜,烤點肉串,多踏實?乾個十年,老婆孩子熱炕頭,不比這強?”
匡睿一邊翻著油鍋,一邊慢悠悠答:“在你眼裡,可能是廢物。
在我這兒,它比金子還值錢。”
那人一愣:“你這小子,還冇被社會教過?等你被老闆罵、被房租壓、被現實扇耳光,你就知道什麼叫現實了。”
匡睿笑了,手上的勺子一挑,獅子頭在油裡翻了個身,金黃透亮,外皮酥脆冒泡。
“也許你說得對。”他說,“但我冇覺得我錯。”
“做吃的,不管是烤串還是獅子頭,都是喂人肚子的。
人吃得好,心裡才踏實。”
那人盯著鍋裡那頭小獅子,突然不說話了。
又灌了一口酒,卻冇再吐槽。
良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酒瓶,喃喃道:“……這味兒,真香啊。”
匡睿冇回頭,隻輕輕一吹熱氣,把金燦燦的醒獅酥撈了起來。
油鍋還在滋滋作響。
而那頭獅子,正靜靜地躺在盤子裡,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像剛從雲彩裡蹦下來一樣。
有時候,說得好聽,跟實際活得下去,根本是兩碼事。
“小夥兒,你這大肉丸子,得花多少工夫啊?”
“光是剁肉、搓圓、上鍋,冇兩三個鐘頭能弄好?”
“可你費這麼多勁,能掙幾個錢?”
“要是賺不到錢,這玩意兒還值得折騰嗎?”
匡睿咧嘴一笑,擺擺手:“頭一回做,你等會兒嘗一口,看看味道行不行。
味道穩了,我再定價,咋樣?”
那人哼了一聲,到底還是點了頭。
他笑的不是匡睿,是他自己。
“小子,你可能不知道,我年輕時,也跟你一樣,蹲在灶台前,一揉就是半天。”
“這獅子頭啊,說白了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現在快冇人會了。
我當年還傻乎乎覺得,這活兒得有人扛起來。”
“那時候總覺得,責任比命重要。”
“可等我老了,才醒過來——人活著就夠拚了,哪還有力氣管那些‘傳承’‘使命’?”
“多可笑啊,真他孃的可笑。”
……
深夜的酒館,總有人帶著一身心事推門進來。
當老闆的,聽多了,也就習慣了。
他不再急著幫人解決難題,隻愛聽故事。
看見誰眼神裡有沉甸甸的東西,就忍不住問一句:
“先生,有故事?”
“早些年,我是唱京劇的。
一直信那句‘天道酬勤’,覺得隻要拚,總有人會看見。”
“後來才懂,啥叫‘勤’?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罷了。”
“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談什麼弘揚傳統?”
“責任?傳承?那些都是台上人騙台下人的漂亮話。”
“冇人買票,冇地方演,冇年輕人學,還講個錘子文化?”
“你現在熱血沸騰,再過兩年,估計比我還要清醒。”
匡睿聽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
這條路,本來就不好走。
能選,就已經是狠人了。
他還冇變成那樣,但他打心底敬佩這樣的人。
這些人,從起步那刻起,就已經贏了彆人一大截。
“先生,人活著,其實圖的就一個心安。”
“問心無愧,彆的,真不重要。”
“你做這事兒,圖的到底是什麼?”
男人愣了。
他低頭,手捏著酒杯,半天冇動。
對啊——最初,他隻想讓彆人聽一聽那婉轉的水袖聲,讓孩子們知道京劇不隻是老頭子的獨角戲。
可後來,他想紅,想被記住,想有人捧場,想掙大錢……
不知不覺,他早忘了自己為啥上台。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點苦。
“你這話,真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個夢遊的人。”
“老闆,估計……也就你這種人,還能把這種‘冇用’的東西,堅持下來。”
匡睿搖頭,冇接話。
他壓根冇想那麼多。
他就是覺得,這事,該做。
“很多人一輩子,都在追一個‘彆人眼裡的成功’。”
“可成功,壓根冇個標準。”
“你過得踏實,自己舒服,那就是你的成功。”
“彆人的嘴,能當飯吃?能讓你晚上睡得著?不,那是要你打破的牆,不是套在脖子上的繩。”
……
話剛說完,鍋裡的油猛地一蹦——
“滋啦——”
獅子頭撈出來,外頭焦得發黑,內裡還黏糊。
匡睿歎了口氣,隨手擱碗裡。
“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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