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處理完王總家的事,沒過半個月,我的電話又響了。這次打來的是個陌生號碼,淩晨兩點整,鈴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一個男人急促而沙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是陳守山師傅嗎?我是李建國,王總剛給我您的電話!他說您是梅山來的端公,本事特別大!求求您救救我!再晚一步我就要跳樓了!"
我正在家裏給祖師上香,手裏的三炷香突然同時斷了半截——這是大煞預警,說明對方已經衝撞了極重的陰煞,而且煞氣已經開始反噬了。
"別急,慢慢說。王總跟我提過你,你在城西搞那個悅湖灣樓盤是吧?打樁遇到什麽問題了?"
"是啊陳師傅!就是那個樓盤!"李建國的聲音抖得像篩糠,"三號樓的樁,打了整整七天了,就是打不下去!地質報告明明是15米深的粉質黏土,結果打到3米就硬得像鋼板一樣!我換了三台德國進口的打樁機,斷了四根合金鑽頭,每根鑽頭都幾十萬啊!"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絕望:"最邪門的是那些斷鑽頭,拿上來一看,斷裂麵光溜溜的,一點毛刺都沒有,就像被人用刀齊刷刷砍斷的一樣!地質專家來了三撥,補勘花了兩百多萬,鑽了十幾個孔,都說下麵什麽都沒有,就是普通的土!昨天下午最後一次試鑽,鋼絲繩突然毫無征兆地斷了,鑽頭砸下來,把一個工人的腿砸成了粉碎性骨折!"
"監理昨天傍晚直接下了紅牌,全麵停工了!說不查明原因,絕對不許再開工。銀行那邊放話了,三天內不能複工就抽貸;總包也發了函,逾期一天賠五十萬違約金。陳師傅,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房子賣了都賠不起啊!"
我心裏一沉。打樁撞煞,而且是撞了百年老墳煞,這是建築行業最凶險的事。輕則工程延誤,重則橫死傷人。普通的地質異常,絕對不會出現鑽頭被"砍斷"的情況。
"還有別的異常嗎?比如晚上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或者看到什麽東西?"
"有!有!"李建國趕緊說,"從打樁第三天開始,晚上守夜的保安就說,基坑邊那棵老槐樹下,總有個穿藍布衫的女人在哭,走近了就沒影了。還有好幾個工人說,晚上起夜的時候,看到那個女人站在打樁機上麵,盯著他們看!現在工人都不敢上夜班了,昨天出事後,今天一早就走了二十多個人!"
"地址發我。做四件事:第一,立刻清場,所有工人撤出三號樓基坑50米外,今晚不許任何人靠近;第二,跟城管和環保打好招呼,就說工地做地質勘探的傳統祭祀儀式,淩晨3點到5點,不會擾民;第三,去郊區屠宰場訂一頭三年以上的純黑公山羊,要沒配過種的,讓師傅淩晨2點半牽到工地西北角的偏僻處,現場宰殺放血;第四,備三斤52度以上的純糧白酒,五斤黃紙,一把新鐵鍬,七個紅布包,每個包裏麵裝一兩硃砂、三兩糯米。我一個小時到。"
掛了電話,我從樟木箱裏多拿了三樣東西:七節桃枝打煞鞭、安龍玉牌和五郎鎮墳符。動土法事煞氣最重,稍有不慎就會被衝身。
淩晨三點,工地一片死寂。
所有探照燈都關了,隻有西北角臨時搭的法壇點著兩盞馬燈。李建國和兩個心腹站在遠處,臉上滿是焦慮和疲憊,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們已經連續七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他身邊站著王磊,三十多歲,戴黑框眼鏡,穿幹淨的衝鋒衣,雙手插在口袋裏,肩膀繃得很緊。
我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很舊的紅繩戒指,領口處隱約露出一點黃色的符紙角——那是道平安符,看紙色至少有十年了。
李建國趕緊迎上來,緊緊抓住我的手,指甲都掐進了我的肉裏:"陳師傅!您可來了!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上有老下有小,這專案垮了我全家都完了!"
"這位是我們總工王磊,清華土木係畢業的。"李建國介紹道,"所有的地質報告和技術方案都是他做的。這七天他也沒閤眼,所有辦法都試過了。"
王磊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眼神飄向別處,刻意避開我的目光。他往後退了半步,離基坑更遠了些。我看得出來,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他已經親眼見證了七天的"不可能",隻是還在硬撐著最後一道知識分子的防線。
我走到基坑邊,那棵老槐樹歪歪斜斜地長在基坑邊緣,樹幹上纏著幾道工人自己綁的紅布。一股陰冷的寒氣從樹根下冒出來,帶著淡淡的棺材板和腐爛木頭的味道。
我沒有說話,轉身回到法壇前。
"拿一碗白米來,要幹淨的,沒沾過油鹽的。"
李建國趕緊遞過一碗白米。
我將白米倒在一個幹淨的瓷碗裏,抹平。然後拿出三枚乾隆通寶,放在手心,雙手合十。
這就是梅山端公最常用的米碗查事法。任何邪祟、任何冤情,都能在米碗裏顯形。
我閉上眼睛,默唸米碗問卦咒:
"一碗白米白如霜,祖師賜我問陰陽。
何神作祟,何鬼為殃,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死於何年,死於何因,
有何冤屈,有何所求,
速速顯形,不得隱藏!
吾奉翻壇張五郎敕,急急如律令!"
念畢,我將三枚銅錢輕輕拋在米碗裏。
銅錢落在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睜開眼,看著米碗裏的卦象。
三枚銅錢,兩枚字麵朝上,一枚背麵朝上,是陰卦,說明確實是女鬼作祟。
銅錢在米碗裏擺成了一個"一"字,說明她是橫死,不是善終。
米碗的邊緣,有幾粒米自動跳了出來,落在東南方向,說明她的墳墓就在東南方,也就是老槐樹的正下方。
我餘光瞥見王磊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發白。他不自覺地抬起左手,摸了摸領口的平安符。
我又拋了一次銅錢。
這次,三枚銅錢都背麵朝上,是大陰卦,說明她怨氣極重。
米碗裏的米,自動形成了一個"4"字和一個"8"字。
"死於1948年。"我淡淡地說。
李建國倒吸一口涼氣。
王磊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我再拋第三次銅錢。
銅錢落在米上,其中一枚滾到了碗邊,轉了三圈,然後穩穩地立了起來。
那一刻,整個工地鴉雀無聲。
李建國嚇得捂住了嘴。
王磊渾身一僵,手裏剛點著的煙掉在了地上,火星濺在他的鞋上,他都沒有察覺。他死死地盯著那枚立在米碗裏的銅錢,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彷彿看到了什麽早已被他埋葬的東西。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說話,就那樣站著,像一尊雕塑。過了足足半分鍾,他才緩緩地抬起手,從領口掏出那個戴了十年的平安符,緊緊地捏在手裏。
"這是吊死卦。"我指著老槐樹,"她就吊死在這棵樹上。死的時候二十多歲,穿藍布衫,梳辮子。她在哭,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法壇上的馬燈,突然同時搖曳起來。
王磊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他蹲下來,撿起地上的煙,又扔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可能……"他最終擠出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這不可能……"
我沒有理他,指著老槐樹正下方三米處,對李建國說:"用挖掘機,在這裏挖。小心點,別把棺材挖破了。"
挖掘機開過來,小心翼翼地挖了起來。
每挖一鏟,王磊的臉色就白一分。他捏著平安符的手,指節已經泛青了。
挖到兩米八的時候,鏟鬥碰到了硬東西。
眾人圍過去,手電筒照下去——
果然是一口發黑的薄皮棺材,棺材蓋已經被鑽頭打穿了一個洞,洞口正對著剛才銅錢立起來的方向,分毫不差。
李建國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
王磊手裏的平安符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口棺材,眼淚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不是號啕大哭,也不是抽泣,就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順著臉頰滴在泥土裏。
他蹲下來,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疲憊
"十年前。"王磊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我在河南商丘的一個工地。也是三號樓,也是打樁打不動,也是一棵老槐樹。"
他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當時我剛從清華畢業,是那個工地最年輕的工程師。專案經理說要請個先生看看,我把他罵了一頓。我說這都是封建迷信,是地質異常。我逼著他們連夜趕工,第二天就出了事。挖掘機翻了,兩個跟我關係最好的工人,當場就沒了。"
"後來專案經理偷偷請了個老端公。他也做了這個米碗查事,也有一枚銅錢立了起來。他說我們挖到了一個吊死鬼的墳,跟這個一模一樣。他做了法事,遷了墳,後來工程就順利了。"
"那個老端公給了我這道平安符。他說,小夥子,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有些東西,不是你看不見就不存在。我嘴上說不信,可這道符,我戴了十年,洗澡睡覺都沒摘下來過。"
他轉過頭,看著那口棺材,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對著棺材說,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當年是我太年輕,太狂妄了。我害死了兩個人,也害了你不得安寧。對不起。"
然後他又轉向李建國,鞠了一躬:
"李總,對不起。這七天我明明感覺到不對勁,卻一直瞞著你,逼著工人繼續施工。如果我早點承認,那個工人就不會受傷。所有的損失,我願意承擔一半。"
最後,他走到我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
"陳師傅,對不起。之前我對您不敬。我知道,這不是巧合,也不是地質異常。我欠的債,我自己來還。您說怎麽辦,我就怎麽辦。遷墳、立碑、磕頭,我都來。隻要能讓她安息,隻要能讓工人平平安安,我做什麽都願意。"
我點了點頭。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因果迴圈,報應不爽。他今天主動站出來承擔責任,比什麽都強。
"她姓李。"我看著米碗裏慢慢浮現出的一個模糊的"李"字,"1948年被冤枉偷人,吊死在這棵老槐樹上。村裏人嫌她晦氣,就用薄皮棺材把她埋在了樹下,連個墓碑都沒有。你們打樁打穿了她的棺材,還有個工人在她墳頭撒了尿,這才激怒了她。"
王磊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明天我親自去南山公墓,買最好的位置,最好的墓碑。碑文就寫u0027李氏之墓u0027。遷墳的時候,我親自撒五穀,親自磕頭。以後每年清明,我都會來給她上香。"
淩晨四點,寅時初刻,陰氣最盛陽氣將生,正是安龍謝土的最佳時辰。
法壇設在老槐樹西北方十米處,避開煞眼方向。用三張八仙桌拚成,鋪黃布,上麵擺著:
- 正中:三炷高香,一對馬燈,五杯純糧白酒
- 左:山泉水一碗,白米一碗,五個白麵饅頭
- 右:硃砂碟,狼毫符筆,黃紙一疊
- 最左:水牛角,九環司刀,七節桃枝打煞鞭
- 最右:三清銅鈴,五郎令牌,梅山法印
- 壇前:放著剛宰殺的純黑公山羊,羊血用盆接著,旁邊擺著七個紅布包
我換上青布法衣,腰係紅帶,腳上穿著草鞋。先給自己畫了一道護身符貼在胸口,又給李建國、王磊和兩個工頭各畫了一道,讓他們貼身戴著。
"記住,等會兒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說話,不要回頭,更不要靠近棺材。梅山法講因果,誰衝撞的煞,誰就要承擔因果。"
我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開壇!"
我左手托水碗,右手捏劍指,在水麵畫"雨漸耳"秘符,口唸梅山淨水咒: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九龍吐水,遍灑壇池。
一淨天,二淨地,三淨人,四淨鬼,五淨邪祟盡消除。
此水不是非凡水,五郎祖師賜我淨壇水。
灑天天清,灑地地寧,灑人人長壽,灑鬼鬼滅亡。
吾奉梅山法主張五郎敕,急急如律令!"
念畢,含一口法水,對著東南西北中五個方向各噴一口。然後踏九州罡步,在法壇周圍結下結界,防止外邪闖入。
我拿起牛角,吹了三聲低沉悠長的——嗚——嗚——嗚——
聲音穿透夜色,傳到遠處的山林裏。這牛角聲不是給人聽的,是給梅山的祖師和兵馬聽的。
搖銅鈴三下,朗聲念梅山安龍請神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