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光正盛,萬裡碧空如洗,藍得透亮。
德政殿外,紫蘇撐傘迎上來,剛欲開口,卻見謝清予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心頭一凜,忙伸手扶住她。
傘骨投下的陰影堪堪遮住那張失了血色的臉。紫蘇餘光往殿內一掃,沒有見到天子的身影。
她的心沉了沉,壓低聲音:“公主,您可是哪裏不適?”
謝清予微微搖頭,任由她扶著自己上了軟轎。
轎簾垂落的瞬間,她靠在轎壁上,緩緩闔上眼。
有些東西,不去觸碰,不去深究,她尚可自欺,尚可粉飾。
一旦戳破,再美好的幻影,都將蕩然無存。
軟轎平穩地起伏,轎外隱約傳來宮人行禮問安的聲音,細碎的,恭敬的,隻隔著一層薄薄的轎簾,落入耳中,卻失了真切。
她指尖蜷了蜷,攥住袖口的衣料,腦中忽然浮現方纔德政殿中,謝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沉沉的,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不敢說出口。
也許,他也如她一樣……
兩刻鐘後,軟轎停在宮門處。
紫蘇打起轎簾,撐傘扶她下轎。
烈日當空,皇宮的琉璃瓦泛著刺目的金光,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高聳的宮牆將天穹割成方寸之地,高聳的宮牆將天穹割成方寸之地,那抹藍太深太遠,遠得像是前世的記憶。
謝清予垂下眼簾,避開那片刺目的光。
“走吧,去宸王府。”
紫蘇抿了抿唇,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忍不住低聲勸道:“您臉色不大好,若是讓宸王妃瞧見了,怕是會擔憂。不若先回府歇息,改日再去?”
謝清予靜默一瞬。
片刻後,她抬眸,望向遠處宸王府的方向:“無妨。”
且不說謝煜待她一向親厚,更是不遺餘力地助謝謖登上皇位,在她心裏,早已將他當做真正的親人。
不親自去看看,她放心不下。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
車廂內,冰鑒騰著絲絲涼意,謝清予靠在大引枕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玉鐲。
溫潤的觸感從指腹傳來,她的思緒卻飄遠了。
宮變前,先帝將他們姐弟託付給謝煜。
彼時先帝握著她的手,瘦骨嶙峋,那雙曾經威儀赫赫的眼睛燒著最後的火光。
“煜兒……替我護著他們,護著你妹妹。”
護著你妹妹。
可她……不是他的妹妹。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還會護著她麼?
馬車輕輕一頓。
“公主,到了。”
謝清予回過神,眼底那層薄霧般的恍惚散去。
她由紫蘇扶著下了車,腳踩在實地上時,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
宸王府的匾額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烏金色,門前石獅蹲踞,莊嚴肅穆。門口的侍衛見她來,躬身行禮,門房問過安,一溜煙跑進去通稟。
過了儀門,一道清婉的身影便迎了出來。
沈芙著一襲藕荷色夏衫,髮髻簡單綰起,隻簪一支白玉蘭花簪,清雅素凈。她快步走到謝清予跟前,握住她的手,眼底滿是歡喜:“阿予,你來了。”
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那歡喜便淡了幾分,眉心微微蹙起:“怎麼臉色這樣差?可是哪裏不適?”
謝清予彎了彎唇角,反握住她的手:“嫂嫂別擔心,隻是朝會站得久了些,歇一歇便好。皇兄呢?可好些了?”
沈芙腳步微頓,復又搖搖頭,牽著她往府內走。
“昨夜不知怎的頭暈,跌了一跤,所幸沒傷著。太醫來看過,用了湯藥本好了些,可晨起又有些頭疼,這才沒去朝會。”
謝清予眉心微蹙:“怎會突然如此?可查了緣由?”
“日常飲食穿戴,我都細細查過,並無不妥。”沈芙側目看她,目露擔憂:“他方纔還唸叨你,說朝堂上有些人如惡犬一般,恨不能在你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謝清予輕笑一聲,臉上卻沒什麼笑意。
“這話倒很是襯景。”
兩人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正院行去。
廊下種著幾叢芭蕉,闊大的綠葉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投下一片濃蔭。時有微風拂過,蕉葉輕輕搖曳,送來絲絲涼意。
謝清予走在沈芙身側,聽她絮絮說著安安的趣事,心口那團悶滯,不知不覺淡了幾分。
行至正院門前,沈芙停下腳步,轉身看她:“阿予,你先坐一坐,我去看看夫君醒了沒有。”
謝清予頷首,在廳中落座。
侍女奉上茶來,她端起茶盞,淺呷一口。
茶香清幽,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有淡淡的回甘。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
庭中種著一株石榴樹,此時正值花期,火紅的花朵綴滿枝頭,穠麗得灼眼。有風吹過,幾片花瓣簌簌飄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階下的淺草間。
“小五。”
身後傳來一道略有些沙啞的聲音。
謝清予回過神,起身望去。
謝煜披著一件月白外衫,由沈芙扶著從內室出來。他臉色還有些蒼白,唇色也淡,纖長的睫羽垂落,遮住了那雙曾經溫煦明亮的眼睛。
“皇兄怎麼起來了?”謝清予快步迎上去,扶住他另一邊手臂:“快坐下。”
謝煜由她扶著在榻上坐下,眉心微微蹙起。
“正值暑熱,怎麼這個時辰過來?”
沈芙這才懊惱地“呀”了一聲:“倒是我疏忽了,阿予怕是還沒用膳。”
說著便吩咐先上些可口的小食,又要張羅著傳膳。
謝清予不由彎了彎唇角,拉著她坐下:“嫂嫂又拿我當小孩子了,餓了都不知尋吃的不成?”
“倒也差不離。”謝煜輕哼一聲,目光空洞地轉向她:“行事這般莽撞,平白叫人捏住話頭。平日裏那些籌謀算計,都落到何處去了?”
沈芙見他精神尚好,心中一鬆,掩唇輕笑:“夫君方纔可不是這般說的。”
方纔他說的是——小五今日在朝堂上又受委屈了。
謝煜嘆了口氣,溫和開口:“小五,今日朝堂上的事,我已知曉。”
謝清予眸光微動,沒有接話。
謝煜繼續道:“那些人攻訐你,無非是因為你動了他們的利益。什麼禮法、什麼綱常,不過是藉口罷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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