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將半,西戎敗退的捷報終於傳入京師。
晨廷議上,慶賀之聲未落,關於隴西駐防的爭論已如野火燎原。
“倉都歷經內亂外戰,兵馬折損過半,此時若調走響水軍,西戎再犯,何以據守?”
兵部左侍郎話音方落,便有人冷笑駁斥:“西戎元氣大傷,倉皇北遁,豈能瞬息復來?曾武將軍理當速歸響水,以安邊陲!”
大殿內,謝清予一襲玄色朝服,傲然立在謝煜身側,眸光冷沉。
這些人……權欲在眼底灼燒,謀算在言辭下蠢動。
冠冕堂皇,又急不可耐。
“那倉都如何?”廣威將軍吳越猛然踏前,聲音砸在地上:“隴西二十萬駐軍,如今隻剩九萬!九萬!西戎遊騎仍在關外徘徊,若無響水軍填防,千裏邊境便是紙糊的屏障!”
他轉向禦座,抱拳凜然:“陛下,依末將看,響水軍歷經血戰,對西戎戰法更為熟稔,不如將其與何指揮使所部合併整編,重築隴西壁壘,如此兵將相習,戰力可保,亦可杜絕西戎反覆之患!”
“吳將軍!”有文臣厲聲打斷,聲調陡揚:“響水大營乃太祖欽定,豈容說並就並?此例一開,四方邊鎮競相效仿,朝廷日後如何統禦?況彼處毗鄰諸部皆如虎狼,防區豈可久虛?”
接連三問,言辭犀利。
吳越霍然回頭,沉聲冷斥:“那便從別處衛所抽調補缺!敢問大人,是響水一隅為重,還是隴西全域性為重?”
“抽調?東南海防、東北邊鎮、京畿重地,何處可輕動?縱使抽得,兵不識將,將不知兵,何談禦敵之力?”那人亦不退讓。
一直沉默的定遠侯,此刻緩緩出列。
他目光沉沉,掃過一眾武將:“響水防務,朝廷自有良選,莫非我大周……除了曾武,便再無可用之將?倒是隴西局勢未穩,不應妄動。”
話音落下,瞬間激蕩起層層暗湧。
誰都明白,何崧終要回京。
而那空懸的“隴西大將軍”之位,足以讓多少人心血翻騰。
定遠侯代表宸王之意,分明是要將曾武牢牢釘在那個位置上。
一時間,無數道視線隱晦遊移,在前太子與天子之間悄然掂量。
活絡的心思下,爭執反而愈演愈烈。
謝清予見狀,唇角牽動一絲譏誚。
漠北一戰,成就了出身寒微的柳長山,先帝為製衡朗氏與當年煊赫的林家,不僅破格擢其為從一品建威將軍,更封平陽侯,恩寵一時無兩。
南疆平亂,秦家軍在毒瘴之地死戰數年,將南疆各部打散,再無侵擾之力,秦鬆因此得了忠勇侯爵。
縱使後來八皇子被圈禁、榮妃失勢,秦氏一門憑著累累軍功與步步謹慎,至今仍在朝中屹立。
如今,又到了權柄更迭的關口。
功勛、權位、子孫蔭庇……每一道目光裡都藏著灼人的渴求。
嘈雜鼎沸之中,一聲怒喝炸響:“放你爹的狗屁!”
平津侯趙彪大步出班,一一指過數人:“若再早二十年……不,哪怕隻早十年,哪裏輪得到你們這群崽子在此爭得麵紅耳赤,丟盡武將的臉麵!”
他鬚髮皆張,聲音似碾過肺腑:“趙氏滿門忠烈,血染沙場,才掙來一門侯爵,我趙彪兩個兒子,長子趙錚,十九歲領三百輕騎斷後,被漠北鐵蹄圍困三天三夜,屍骨無存……次子趙銳,守西境烽燧台,身中十七箭,刀捲了刃,死時懷裏還死死攥著半截軍旗。”
他頓了頓,目光刺向那些躲閃的眼睛:“他們同無數將士一樣,馬革裹屍……你們想要功勛?去沙場掙!去真刀真槍地搏!別在這兒算計同袍,覬覦別人拿命換來的東西!”
這雙驟然通紅的眼睛深處,是漠北暴雪,西境黃沙,還有無數湮沒在歲月裡的骸骨。
謝清予胸腔一陣滯悶,悄然抬眸,望向那至高之處。
十二旒白玉珠簾靜靜垂落,其後,年輕天子的容顏半隱在幽暗的光影中。
下方聲浪滔天,他始終未發一言。
直到殿中驟然死寂,眾臣才恍然驚覺禦座上長久的沉默,紛紛垂首,冷汗暗生。
謝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所及之處,無人敢直視。
他無聲地牽了牽唇角,聲音淡沉:“隴西之事,關乎國本,非一朝一夕可決,兵部、五軍都督府,三日內各呈詳細方略至內閣,退朝。”
鐘鳴聲盪徹殿宇,餘音沉重。
謝清予轉身時,看見平津侯挺直了蒼老的脊樑,大步走向殿外漫天的晨光。
那背影如山如嶽,卻也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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