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裡,天氣雖漸次回暖,可朝堂上的氣氛卻比臘月冰封時更顯凝滯。
所有的目光都膠著在隴西的戰報上。
西戎來勢洶洶,曾武率八萬援軍逼退其三十裡,暫解倉都之圍,然敵騎依舊盤踞不退,仗著馬快刀利,頻頻襲擾邊鎮。
戰事陷入泥淖,每隔三五日,就有新的戰報與催糧急遞送入京城,戶部撥出的錢糧像水滲進沙地,轉眼不見蹤影。
終於,在一次為增援糧草爭執不休的朝會上,一道聲音試探響起:“陛下……臣鬥膽進言,是否可暫與西戎議和,以緩邊困,蓄力……”
“放你爹的狗屁!”
話音未落,一聲暴喝炸響大殿!
平津侯猛地跨出班列,鬚髮皆張,怒不可遏:“我大周立國百年,鐵血鑄就的山河,何時要向那群茹毛飲血的豺狼低頭?此等搖尾乞憐之舉,是沒骨頭的孬種纔想得出的餿主意!”
“侯爺!此乃朝堂,注意儀態!”一旁文官擦去濺到臉上的唾沫,皺眉低斥。
“儀態?跟你們這幫軟蛋講什麼儀態!”平津侯怒目圓睜,轉而瞪向那出言的文官:“西戎是什麼東西?喂不飽的豺狼!今日你割一塊肉,明日它就敢撲上來咬斷你的喉嚨!議和?拿什麼和?錢糧?女人?還是我大周的顏麵?”
孟太傅隨即出列,聲音亦是冰寒一片:“自太祖開國至先帝守成,多少將士血染邊關,才掙來今日疆界?豈可因一時困頓,便行此屈膝之事!此議若行,國威掃地,軍心渙散,往後四方蠻夷,誰還懼我大周?”
“臣附議!請陛下治王侍郎惑亂朝綱、動搖國本之罪!”
諸臣厲聲附和,倒是空前一致。
王侍郎麵色青白,在道道目光中身形微顫:“下官……下官亦是為國計民生著想!戰事若再拖延,百姓賦稅日重,恐生民變啊陛下!且西戎此番所求,未必便是疆土,或可許以財帛,暫息乾戈……”
他喉頭髮緊,聲音越說越低。
戶部早已空虛,前任尚書罷黜,左侍郎孫敬“致仕”,他頂著侍郎之名掌部,卻變不出銀子糧草。
定遠侯冷笑一聲:“王侍郎莫非忘了,前年西戎秋掠,屠我三村,擄走婦孺數百?血仇未報,反送財資敵,天下民心何存?將士血氣何存?”
“未戰先怯,乃取禍之道!”
“陛下,萬萬不可!”
反對之聲如潮湧起,幾乎將他吞沒。
王侍郎孤立殿中,冷汗透衣,求助般望向左近幾位同僚。
那幾人卻或垂首看笏,或側目避視,無一人敢在此刻出聲。
禦座之上,謝謖神色未動,隻淡淡掀起眼簾。
目光落在那瑟瑟發抖的臣子身上,停留了數息。
太和殿雖廣,卻容不下這等無骨之輩。
王侍郎隻覺得一股寒氣自腳底竄升,膝蓋發軟,幾乎要癱跪下去。
待嘈雜漸息,謝謖終於開口:“王侍郎。”
“臣……臣在!”王侍郎渾身一顫。
“你入朝幾年了?”
“永盛元年進士及第,至今……八載有餘。”
“八載……”謝謖輕輕重複,點了點頭:“也算老臣了,那你可知,何為‘氣節’?何為‘脊樑’?”
王侍郎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上冰冷的地磚:“臣……臣知!”
謝謖緩緩起身,步下丹陛。
玄色衣擺拂過光潔地麵,他在王侍郎身前止步,垂眸看著那顫抖的脊背。
“國庫空虛,朕知道,邊事艱難,朕也知道。”他緩緩抬眸,掃視群臣:“正因如此,才更需上下同心,共克時艱。今日若因糧餉一時之困,便生議和苟安之念,明日敵軍兵臨城下,爾等是否便要勸朕開城納降,以保富貴?”
“臣不敢!臣萬死!”王侍郎驚恐萬狀,磕頭不止。
“你自然不敢。”謝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你隻是怕了,怕擔責,怕國庫空了無處撈油水,怕戰事久了,攪擾你們的太平日子。”
他倏然抬眼,目光掃過殿中噤若寒蟬的群臣:“朕今日便把話放在這裏!西戎,必須打退!誰再敢提‘議和’二字……”
略頓,目光重新落回王侍郎身上,寒意森然:“便如王侍郎一般,回家好好想想,自己的脊梁骨,還硬不硬。即日起,革去王彬戶部左侍郎之職——拖出去。”
“陛下——!陛下恕罪啊!臣知錯了!陛下——!”
淒厲的求饒聲響徹大殿,兩道殿前侍衛的身影拖著那癱軟的身軀迅速遠去,直至沒入殿外刺目的天光裡。
殿內死寂,隻餘呼吸壓抑。
謝謖轉身,玄袍逶迤,一步步踏回禦座。
“隴西戰事,關乎國運,西戎一日不退,大軍絕不後撤半步。”
“臣等謹遵聖諭!”眾臣俯首,無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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