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正月廿七，宮中夜宴，岐國三皇子楚連霄入覲。
大殿內燭火高燒，煌煌如晝，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淌過玉階錦毯。
謝謖端坐禦座之上，指尖在紫檀扶手上似有若無地叩著，目光沉沉落在殿下躬身行禮的楚連霄身上。
“岐國三皇子楚連霄，覲見大周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楚連霄聲音溫雅，姿態謙和，連同他那張皎若明月的臉，無一處不完美，無一處不柔順。
謝謖眼底的墨色驟然翻湧。
他竟敢……那般親昵地喚阿姊？
胸口那簇陰戾的火轟然竄起，灼得五臟六腑都泛起尖銳的刺痛。
阿姊的弟弟，從來隻有他一人。
長久的靜默中，樂聲漸微，朝臣們悄然交換著眼色。
良久，禦座上才傳來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免禮，賜座。”
“謝陛下。”楚連霄從容起身，落座客席首位，姿態安然，彷彿並未察覺那幾乎凝固的氣氛。
宴席依序而行，珍饈羅列，觥籌交錯。
禦座上的天子除卻幾句例常客套，幾乎未與岐國皇子交談，偶爾目光掃過，亦如寒潭掠影，淡得令人心悸。
左側尊位，目不能視的宸王謝煜眉心微微蹙起，卻並未多言。
一曲方歇。
楚連霄忽然起身，朝禦座深深一揖：“陛下，連霄此行為兩國邦交而來，不敢厚顏求娶公主，惟願能常伴長公主殿下左右，以盡仰慕之心。”
殿內倏然一靜。
“嗒。”
謝謖手中把玩許久的青玉酒樽被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
他斂眸，眸光冷沉地壓向那張溫雅精緻的臉：“聽聞皇子命格不詳，幼年曾隔絕塵世，以避劫煞？”
絲竹聲歇，連侍酒的宮人都放輕了腳步，唯恐發出一點不該有的響動。
語氣實在算不得客氣。
岐國使臣金成山臉色一變，慌忙離席行禮：“大周陛下明鑒，三殿下昔年體弱，得國師祈福，於長生殿靜養三載，實為保全殿下貴體。三殿下乃我國君嫡出，仁孝聰慧，深得君心，萬不敢當‘不詳’二字……”
“那便確有其事了。”謝謖輕哼一聲，打斷了他，未看金成山一眼，目光仍鎖在楚連霄麵上。
他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眼底卻無半分暖意：“皇子既命運多舛，福澤想來有虧，朕的皇姐，卻是鳳命承天，尊貴無極。若因命理相衝，損及皇姐絲毫……皇子以為，你擔待得起麼？”
話音落下，滿殿寒氣森然。
金成山伏在地上，冷汗涔涔。
眾目睽睽之下，楚連霄緩緩抬眸，麵上並無半分被折辱的羞憤。
他步履平穩地走至殿中，再次鄭重一禮：“陛下所言，確有其事，然自得見長公主殿下……殿下睿智明澈，胸懷丘壑，如皓月臨空，連霄心中仰慕，如江河奔湧，難以自持。”
話音微頓，他眼波流轉，麵上浮起一絲少年情動的薄紅，聲線也低柔幾分：“且……蒙長公主殿下垂憐，已允連霄隨侍，萬望陛下……成全。”
禦座旁侍立的李德，已將頭埋得極低，後背滲出涔涔寒意。
他跟隨謝謖日久，深知這位年輕帝王平日沉穩，可一旦觸及長公主之事，那壓抑的偏執與佔有欲便如闇火灼灼，輕易便能焚盡理智。
謝謖臉上那層冰冷的平靜，倏然裂開縫隙。
他瞳孔微縮，眼底晦暗翻湧，幾欲破眶而出。
阿姊……竟應允了？
那聲“姐姐”刺耳至極，他怎敢如此喚她！
而阿姊，竟也由著他喚！
胸腔裡彷彿有什麼在瘋狂撕扯，妒火混著怒意，灼過五臟六腑。
他驀地低笑一聲，輕得像殿外掠過簷角的夜風。
“既然皇姐喜歡，皇子又這般‘誠心’……”他頓了頓，眼底暗色幾乎溢滿：“擇日不如撞日，皇子今夜，便移駕入公主府‘侍奉’吧。朕……親自為你安排。”
輕慢與折辱之意昭然，一剎間，大殿內空氣如凝。
謝煜驟然“望”向禦座方向，溫潤的臉上滿是驚愕。
此等言語，與將一國皇子視為孌寵何異？
如此讓岐國顏麵何存？邦交又當如何？
岐國使團席間一片低嘩。
金成山麵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紅，怒極攻心，卻因身處周宮，敢怒不敢言。
諸位使臣眼中，也儘是屈辱。
岐國雖勢弱，卻也不容人這般輕賤。
然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裡，楚連霄緩緩直起身。
他麵上那抹妥帖的赧色未曾消退，反因眼睫輕顫、眸光流轉，更添幾分純粹的無辜與順從。
他微微偏首，似在細細品味天子話中深意，隨後，在眾人注視下，欣然謝恩:“連霄，謝陛下恩典。”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映著滿殿光華，竟璀璨得驚人：“連霄必當盡心竭力，恪守本分，不負兩國交好之誼。”
謝謖盯著那雙渾然不覺屈辱、反含淺笑的眼眸，執杯的手背青筋暴起，眸中風暴恨不得將其碾碎。
這人便是用這副姿態，哄得阿姊容留他麼？
他下頜繃緊，幾乎用盡全身氣力，才壓下立刻下令將此人拖出出去、永絕於阿姊眼前的衝動。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天子的反應，等待這場荒誕宴席的終局。
謝謖緩緩向後靠入椅背，玄色衣袖拂過扶手，掩住指尖戰慄。
“李德。”他開口，聲線已復平靜，卻比先前更冷三分：“安排車駕，送岐國三皇子——入長公主府。”
他說過的，隻要阿姊喜歡，他便成全。
“是。”李德頭皮發麻，躬身應道。
“散席。”謝謖最後看了一眼仍立於殿中的楚連霄，起身，拂袖，轉身離去。
皇帝離席，眾人慌忙起身恭送。
楚連霄這才徐徐抬眸，拂去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微塵，眸中流轉的溫潤光華一點點沉澱下去，歸於一片幽深靜寂。
姐姐.......
他於心底無聲默唸，唇邊那抹弧度深了些許。
你的弟弟，似乎……容不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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