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枯枝疊積,淩亂的腳步落下,碾出窸窣碎響。
謝昶迅速褪去外罩的月白素衣,任由其委落於腐葉之間,一身鈷藍色的衣袍隱入濃稠的墨色。
兩名死士一前一後將他護在中央,在林間疾行。
“咻!”
“咻!”
接連地破空聲來得毫無預兆。
黑暗中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倏然又歸於沉寂。
不遠處,封淮一身玄衣立在枝頭,四周樹影間,沉潛著數道同樣冰冷的氣息。
他耳廓忽地輕動,身形已疾掠而下,劍鋒淩厲朝暗處攻去。
“鏘——!”
刀劍悍然相撞,火星迸濺一瞬,照亮兩雙幽寒的眼。
攔在麵前的死士橫刀架住長劍,腕骨以詭異角度猝然翻轉,刀鋒自下而上,直削封淮咽喉。
封淮撤步回防的剎那,對方已借力急退,卻被左右無聲包抄而來的黑影截斷去路。
三人合圍之下,那死士身手雖厲,終究左支右絀,臂上、肩頭頃刻間綻開數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數丈外,謝昶背抵虯結古樹,五指死死扣入左肩,溫熱的血不斷從指縫溢位,一滴,再一滴,滲進腳下腐葉。
僅存的另一名死士迅速點過他幾處大穴,自懷中摸出一節森白骨瓶,倒出藥丸塞入他齒間,壓低了氣音:“世子堅持住,夜鶯已動……”
話音未落,另一邊的戰局陡然生變。
那被圍的死士竟硬生生以左肩迎上封淮劈落的長劍,骨裂聲中,他反手將長刀狠狠送入另一人的胸腔,同時足尖踏上對方倒下的軀體,借力向後翻越,沒入了黑暗。
……
山道上火把驟亮,寒風卷過,帶起簌簌火星。
地上屍骸橫陳,目光所及,大半竟是公主府的護衛。
“皆是死士,招招搏命,無一不是以一敵眾的高手。”吳成撕下衣擺,用力捆紮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麵色鐵青。
他今日所帶已是府中精銳,以三圍一,竟仍折損至此。
火光跳躍不定,映亮謝清予沉靜的側臉。
能潛入公主府暗室劫走謝昶的人,自然有這樣的手段。
若非如此……這位藩王世子早在入京途中便該殞命。
今日禫祭隨駕,他能帶多少人?
此刻鑾駕已返,西山荒僻,正是她動手的最好時機。
她指尖無聲收緊,攥緊厚重的大氅:“清理乾淨。”
新君初立,謝昶身為藩王世子,身份敏感,她不想留下任何把柄,以免節外生枝。
……
密林更深處。
謝昶腰腹又添兩道傷口,終是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嘔出一口鮮血,他緩緩抬頭,目光似要穿透黑暗,望進那雙狹長的鳳眼裏。
“……我早該猜到,她身邊那個人,是你。”
他踉蹌撐起身體,忽地慘然一笑:“我曾以為,至少你我是君子之交,你卻甘為她手中的刀……”
“你錯了。”封淮踏碎枯枝,提著長劍一步步逼近:“清河入京途中,三次截殺你的事,本就是我親手所為。”
冷峻的眼眸正散發著層層寒光,他唇角微微勾起:“世子的命值五百金,殺手是我,僱主是她。若非這筆買賣……我這一世,或許就錯過她了。”
在遇見她之前,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他隻當作是奇異的預兆罷了。
謝昶瞳孔驟縮,連最後那點慘淡的笑意也凝固在嘴角:“早在入京前……她便謀劃著取我性命?”
“你有何無辜?”封淮冷笑,劍尖倏然抬起:“薑家為謀我無憂莊的鐵礦,害死七條人命,我向你討債,天經地義,至於殿下……”
劍鋒輕顫,發出嗡鳴,下一刻已淩厲貫入謝昶胸腹,將他狠狠釘在身後樹榦上!
封淮踏前,幾乎與他呼吸相聞,聲音低啞艱澀:“上一世……你曾當麵虐殺她的至親,又逼她手刃愛侶,將她囚她於暗無天日的牢籠!謝昶……你不該死麼?”
碎屍萬段亦不為過!
血迅速染透鈷藍衣袍,謝昶艱澀地仰頭,一聲嗤笑尚未溢位,便化作洶湧的暗紅從唇邊湧出。
他嗆咳著,斷續擠出一句:“你們……的前世……今生……與我……何乾?這恨……憑何……該我來受?”
他並未真正傷害過她,甚至……甚至生出過可笑的念頭。
就如今夜,明知是鴻門宴,還是來了!
“可她全都想起來了!”封淮猛地抽出長劍,眼中寒潭凝結成冰:“這是你欠她的債,隻有你死了,她餘生纔不用在那些血光中煎熬!”
謝昶頹然跌跪在地,寒意從四肢百骸侵入骨髓,竟麻木得覺不出痛楚。
原來如此。
這纔是她眼中深不見底的恨意與恐懼的緣由……她怕的從來不是他,而是那些浸透鮮血的、屬於“上一世”的記憶。
前世今生……
“嗬……哈哈哈……”他低笑著,聲音支離破碎:“今日……我若不死……他日……”
“你沒有他日。”封淮漠然截斷,長劍再度揚起,殺意凜冽。
然,“錚”的一聲銳響,一枚烏黑飛鏢竟將劍鋒擊偏寸許。
濃濁刺鼻的煙霧毫無徵兆地爆開,瞬間吞噬四週一切。
封淮揮袖急追,仍被那辛辣氣息灼得雙目刺痛。
待山風終於將翻滾的煙霧撕開一角,林中已空無一人。
封淮持劍立於原地,衣袂被夜風捲起。
竟又讓他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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