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正月廿一,禫祭。
寅正時分,天穹仍是濃稠的墨色。
謝清予一身素白斬衰,搭著紫蘇的手登上馬車。
車輪碾過空曠的長街,緩緩駛出皇城,路旁屋舍的輪廓在薄霧裏沉浮,素白的儀仗蜿蜒,偶有早起的販卒慌忙匍匐,跪在路邊頭也不敢抬。
行至西山腳下,天色依舊沉黯。
紫蘇從暖格中取出食盒,捧出一碟玲瓏剔透的梅花糕並兩塊凝脂般的酥點。
“公主,上山路遙,您且先墊一墊。”她輕聲道。
謝清予拈起一塊糕,入口清甜軟糯,卻隻勉強嚥了半塊便放下:“你們分著用些吧。”
一旁的龍骨悄悄伸手撚了一塊放進嘴裏,圓圓的杏眼不由眯了眯。
紫蘇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又輕輕塞給她兩塊。
馬車在盤旋的山道上行了一個時辰,恢弘哀樂穿透西山皚皚的雪頂與蒼鬱的鬆柏林,壽皇殿巍峨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車駕在殿前廣場停下。
謝清予搭著紫蘇的手下車,寒意立刻裹挾上來。
舉目望去,縞素如雲,宗親重臣按品階肅立,嗚咽哭泣之聲此起彼伏。
她唇角淡淡地扯了一下,緩步上前。
祭壇正前,巨大的青銅燎爐佇立,香煙扭曲升騰,紙灰被風卷著,四下低迴。
謝謖一身粗麻斬衰,靜立於晨風之中,目光遙遙望來,眉眼不由舒展。
謝清予朝他略一頷首,在宗親前站定。
鐘鳴響起,沉重悠長,震得人心頭髮顫。
禮部尚書出列,手持玉帛,冗長沉鬱的祭文在風中回蕩。
“……慰先帝在天之靈,喪期已滿,吉禮將復……”
繁複的儀式過後,謝謖親手解開腰間麻絰,褪去最外層的斬衰麻衣,一旁的內侍恭敬接過,雙手高捧,走向燎爐。
火光驟然躥起,頃刻便被吞沒。
他垂著眼,漆黑的眼眸深處倒映著燃燒的焰色,不見一絲波瀾。
玄色十二章紋冕服,層層加身。
謝清予靜靜看著他映著火光的側臉,竟有一瞬的怔然。
直到禮官一聲高唱:“宗親,除服——!”
她驀地回過神,隨著眾人一同行禮跪拜。
禮畢,紫蘇上前為她解去腰間麻帶,褪去外罩的素白喪服,交由內侍投入燎爐。
山風忽地席捲而過,幾縷散下的髮絲拂過她的臉頰。
謝清予微微側身,目光忽然凝住。
“阿姊,在看什麼?”一件帶著體溫的狐裘大氅輕輕披上她的肩頭,謝謖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側。
他溫熱的手掌攏住她微涼的指尖,眸光掃向她視線所及之處,倏然沉落:“山風凜冽,隨我先去偏殿歇息片刻。”
“好!”謝清予已收回視線,任由他牽著,轉身朝殿內走去。
不遠處,謝昶一身素白常服,立在宗室子弟之中,目光穿越紛亂人影與呼嘯山風,依舊直直落在她身上。
……
偏殿內,檀香清雅,暖意融融。
謝謖解下謝清予身上的狐裘,遞給侍立一旁的紫蘇,又引她在鋪了錦墊的圈椅中坐下。
“阿姊,仔細燙。”
他親手斟了茶,小心推至她麵前。
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的倦色,卻掩不住眼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
謝清予目光落在他清減了許多的側臉上,輕聲問道:“可是在憂心隴西?”
謝謖在她身側坐下,一聲低笑,又沉又澀:“戰事懸心,卻遠不及日日麵對那滿殿衣冠,口中是江山社稷,心裏撥的全是自家算盤,一聲聲‘陛下聖明’喊得震天響,唱唸做打比戲子更精熟……”他倏然收聲,隻餘胸膛微微起伏。
謝清予伸手,輕輕覆上他緊繃的手背。
“小魚,辛苦了。”
這聲輕喚,瞬間撫去了謝謖眉宇間沉凝的鬱氣。
他睫羽一顫,反手便將她的手握進掌心,力道有些重,聲音卻緩了下來:“響水大營駐軍五萬,主將曾武驍勇,我屬意由他率軍急行馳援倉都,至於就近調糧協防之人……”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靜:“我欲從潛衛中簡拔。”
謝清予略一思索,便領會了他的用意,頷首道:“外差涉及兵糧,資歷與官身不足,易受地方輕慢掣肘,潛衛忠心不二,如臂使指,且與朝堂瓜葛最少,行事反而能放開手腳。”
謝謖唇角微揚:“昨夜與宸王兄商議,他所見亦同。”
“那便好……”
敘話幾句,殿外已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李德躬身出現在門邊:“陛下,禮部奏請,宗親百官已齊集,該移駕正殿行祔廟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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