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正月初七。
德政殿內，謝謖獨坐於禦案之後，指尖撚著一卷邊角蜷皺的密報，繚亂字跡已被暗紅的血汙浸染。
“……倉都左營、重騎營參將歸附，與監軍僉都禦史裏應外合，助何指揮使破城……然餘部頑抗激烈，未及完全掌控……朗敖已至城下，攻勢如潮……”
落款是臘月廿六。
飛鷹傳書，縱快逾奔馬，至此亦逾十日。
隴西戰局，必然早已塵埃落定。
卻不知“定”下來的，是捷報還是敗局……
“陛下，長公主殿下來了。”李德垂首斂息，低聲稟道。
謝謖眼底翻騰的戾氣與焦灼，倏然沉落，廣袖拂過，麵上已是風停雨霽。
他行至殿門，便見謝清予正抬手解著素絨鑲風毛鬥篷的係帶。
殿外殘存的冷意隨著她卷進些許，卻在她抬眼望來時，化作了清淺的笑意。
“阿姊。”謝謖上前兩步，接過接過尚帶她體溫的鬥篷遞給宮人，隨即握住她的手：“風寒料峭，怎麼這個時辰過來？”
指尖微涼，被他攏入掌心。
“心裏記掛著些事，便想來問問你。”謝清予任他牽著，隨他步入側邊的暖閣，在臨窗的軟榻上安然坐下。
炭盆裡銀絲炭燒得正紅，暖意層層裹挾上來，驅散了周身寒氣。
她自懷中取出一封奏疏，眉眼舒展，笑意吟吟：“陛下，長公主府敬陳撫民三策，恭呈聖鑒事。”
謝謖微怔，琉璃般的眸子在她含笑的臉上停了一瞬，才抬手接過。
奏疏用的是上好的玉版宣，墨跡是工整沉穩的館閣體，並非她平日略顯飛揚灑脫的筆跡。
他展開，垂目細閱。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一策則廣儲良種，以應天時……】
奏疏中列舉了數種耐旱高產的作物，詳述其性狀、栽培法，更有予種貸糧、督課農桑、設立專司等詳盡細則。
往後翻去，錢糧損耗如何攤派，人力如何排程，可能遭遇的地方阻力及應對預案，竟皆條分縷析，考慮周詳。
【二策廣設善堂，以應人和……凡九歲下無親無眷之幼童，年五十上之孤叟，皆可容留。另、設巡檢司，中飽私囊、施虐者，殺……三策……】
條條款款，皆落到實處，非泛泛空談，處處浸著實踐與心血的真知灼見。
謝謖抬起眼，目光輕輕地落在她明亮含笑的眸中，心頭那因隴西戰報而生的陰翳，似乎都被這目光照亮了幾分。
他喉結輕輕滑動，聲音低緩：“阿姊躬親實踐，思慮周詳至此……令我既感且愧。”
他彷彿能在字裏行間，看見她捲起袖口、裙裾沾惹泥土在田壟間的模樣。
心尖無端一軟，又澀澀地發緊。
原來在他尚且困於承明殿，於夾縫中韜光養晦之時，阿姊已悄無聲息地在關乎國本民生的道路上，踏出了步履。
“寫得如何？”謝清予微微傾身，眼中帶著明晃晃的期待，幾乎要燙到他心裏去。
謝謖眸光灼亮，點頭應道：“極好。”
得到肯定，謝清予眼中光華更盛，如星子落入清潭：“開春在即，農時不可誤，若能早一日將政令頒行，地方州縣便能多一分從容籌備，趕在春耕前將種子、章程落到實處。”
她語氣稍緩，卻更顯鄭重：“這兩三年，我讓榮寶齋留心搜羅海外及番邦各類作物，在皇莊試種培育。諸如土豆、番薯之類，去歲收成頗豐，若能設‘司農署’專司推廣，成效必然更著。”
推行女官之製，是撼動千年禮教根基之舉，朝野必然震蕩，非帝王威權強行壓製所能成事。
欲行於朝堂，必先植根於民間。
此番她從民生入手，一可惠澤萬民，收攏人心，二可積蓄力量，待根基穩固，再圖更深遠的變革。
謝謖靜靜聽著，目光始終流連於她的麵龐，不曾移開分毫。
“阿姊思慮周全。”他緩緩開口，將奏疏輕輕合攏，置於案幾之上：“此疏我即刻交內閣議處，儘快明發天下。至於這司農署、善堂巡檢司的人選……阿姊心中，可有屬意？”
謝清予輕輕搖頭，神色坦然：“朝堂用人，陛下斟酌便是。唯有一點，所選之人需通實務，而非隻會空談道德文章的腐儒。”
“阿姊放心。”謝謖溫聲應下。
謝清予思索片刻，微微蹙眉：“隻是，推行新種和廣設善堂，所投不小，非一朝一夕之功，國庫……眼下可有盈餘支撐？”
若非國庫常年空虛，先帝也不至於處處受製，對諸多積弊一再隱忍，終至尾大不掉。
謝謖眼波微動，竟漾開一絲奇異的清淺笑意：“抄沒逆黨，家資頗豐，支撐此項綽綽有餘。何況阿姊所策，功在長遠，一旦見效，朝廷賦稅根基隻會愈發穩固。”
他凝視著她，一股滾燙的情緒在胸腔裡激蕩。
宸暉……註定要照亮這世間！
謝清予被他那灼熱得近乎滾燙的視線盯著，先是一愣，隨即莞爾：“怎的這般看我？”
謝謖指尖微微收緊，搖了搖頭，將那澎湃的心緒壓下，轉而說起另一件要緊事：“南宮褚以‘國書久不至，恐君父憂心’為由，已向我請辭。”
天啟與岐國使臣本是來恭賀先帝萬壽，卻猝不及防經歷了大周驚心動魄的皇位更迭，更親眼窺見了這場政變之下的洶湧暗流與未散的硝煙。
少年天子，根基未穩，內憂未靖……
這樣一個微妙的訊號落入他國眼中，恐怕會引得某些心思活絡起來。
謝清予眸色沉靜下來：“他既已上書請辭，我等若強留，反倒顯得心虛，傷了邦交體麵……”
她目光微凝：“那陛下便準其所請，厚賜儀程，聲勢務必浩大，以全兩國邦交體麵，也讓那些在暗處窺伺的眼睛好好看看，我大周新君氣度從容，根基穩固，無懼風雨。”
謝謖頷首：“阿姊所思，與我不謀而合，鴻臚寺與禮部已在擬儀程，三日後，於承天門設宴餞行。”
正好讓其將這份“從容”帶迴天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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