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予望著他，一時有些怔然。
這份心意，她早已窺見，隻是未曾想自己的戲謔撩撥，竟得來這般鄭重的回應。
摻著書卷氣的笨拙，卻又像雪後初霽的天空，純粹得令人心頭髮軟。
殿內靜默。
她唇邊笑意微斂，聲音輕緩：“溫大人可知，此舉於你而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清名染塵，乃至仕途阻斷，更意味著踏入一片他或許從未深想、也未必能從容周旋的曖昧泥淖。
她的身邊，從不缺人，未來隻會更多。
“臣……僭越。”溫轍並未移開視線，耳根卻悄然漫上薄紅：“然此心昭昭，不敢欺瞞殿下，亦……不願再自欺。”
恰在此刻，一聲微冷嗤笑自珠簾外傳來。
封淮難得自正門踏入，指尖隨意撩起晃動的珠串，兩步便跨到謝清予身側的軟榻坐下，手臂虛虛環過她身後的軟枕。
他目光斜睨向仍坐得筆直的溫轍，唇角勾起：“探花郎這是聖賢書讀盡了，也想來攀殿下的裙裾，求一個‘入幕之賓’的恩賞？”
那“入幕之賓”四字，被他咬得格外輕慢，裹挾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謝清予眼皮一掀，瞪了他一眼。
又是這般醋意衝天的模樣，瞧得她眼痠。
溫轍耳廓紅暈未散，眼底卻陡然清冽起來：“殿下並未冊立駙馬，即無正君，侍奉之責，公子擔得，溫轍……為何擔不得？”
他起身朝謝清予端正行了一禮，背脊挺直如竹：“轍，不敢妄求名分，但求……慰殿下偶爾寂寥。”
誰說讀書人含蓄？
這般直白的邀寵之語，聽得謝清予眼波蕩漾。
封淮看著她微微上翹，顯然壓不住愉悅的唇角，麵上越見幽怨，又貼近了兩分：“殿下……”
謝清予心頭亂跳，忙輕咳一聲：“其實說起來……本宮這公主府委實寬敞……”
男人放榻上最好，若都擱在心裏，未免太擁擠。
奈何話音未落，便被封淮驟然落下的吻堵了回去。
他竟全然不顧溫轍就在眼前，一手扣住她的後頸，帶著宣示意味的吻重重壓了下來，另一隻手甚至放肆地探向她腰間，意圖扯開那繁複的衣釦。
謝清予猝不及防，被他這毫無顧忌的孟浪驚得睜大眼，腦中嗡然——三人行？這、這不敢寫啊！
然而下一瞬，她的手腕被另一隻微涼的手扣住，將她從封淮的懷抱與軟榻上驟然帶離。
“殿下身體有恙，不宜縱情勞神，更忌情思激蕩。”
溫轍右手牢牢扣著謝清予的手腕，目光清冷刺向麵色瞬間陰沉的封淮，語氣倏冷，隱有薄怒：“公子若為殿下鳳體著想，便不應如此不知節製，行此孟浪之舉。”
謝清予眨了眨眼。
方纔溫轍為她請脈時，那久久凝滯的指尖與微蹙的眉心是……他已從脈象中，窺見了她這兩日縱情後的虛浮。
封淮霍然起身，眸中戾氣橫盪，卻被壓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靜默一瞬，終是壓下滿腔嫉火，慢騰騰坐了回去。
謝清予見狀，不禁莞爾。
這回倒是學會了忍氣吞聲。
溫轍心緒回籠，才覺掌心發燙，輕輕鬆開她的手，落回方纔的話頭：“情毒之事，懇請殿下允臣一試。”
謝清予倚回榻上，並未報太大希望：“如你所見，毒已纏結甚深，無須強求。”
“至少……讓臣儘力一試，否則，臣心難安。”溫轍靜靜看她，眸中是東宮窗下無數次悄然凝望積攢下的珍重。
皎皎明月，其心如玉，雖入濁流，本色未改。
“好。”謝清予頷首應下，正要再言，卻被一聲叩門聲打斷。
連翹疾步踏入內室，福身：“公主，陛下來了！”
窗欞外，謝謖的身影已穿過庭院，墨色狐裘拂過石階，徑直朝殿門而來。
溫轍與封淮對視一眼，避退已來不及。
謝謖踏入室內，眉宇間原攜著的一縷溫煦，在目光觸及跪伏於地的兩道身影時，倏然凝結，視線在兩人低垂的側顏上停留了一瞬，深不見底。
“臣/草民，叩見陛下。”
謝清予正欲福身，已被他穩穩握住。
“阿姊可是要同我生分？”他聲音如常，可扶著她的力道卻略顯強硬。
“罷了，隨你！”謝清予順著他的力道坐定，朝下方略一抬手：“陛下與我有些體己話要說，你們都先退下。”
紫蘇替謝謖解下大氅，垂首一同退出內室。
珠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聲響，她抬眼對他笑了笑：“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
謝謖在她身側坐下，玄色衣袖幾乎與她的裙裾相疊。
“惦記阿姊的身子，過來看看。”他垂眸，語氣忽然滯悶：“……是我打擾阿姊了？”
“渾說什麼。”謝清予輕嗔，將他微涼的手攏在掌心。
謝謖垂著眼，指腹緩慢地摩挲著她的指節，聲音低緩：“阿姊，你若看中了哪家才俊，不妨同我說……”
他微微抬眸，目光清亮地望進她眸中，任性又縱容：“隻要你喜歡，我便為你賜婚，風風光光迎入府中，絕無人敢置喙半句。”
她再不用為了他而委屈周旋，天下天驕盡可由她挑選。
暖閣內香氣裊裊，氤氳著新起的茶香。
謝清予卻輕笑搖頭：“阿姊無需駙馬，更不覺誰是‘最好’。我身邊的人，從來隻關乎我是否歡喜，與身份無乾。”
謝謖指尖微微一頓。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謝昶呢？阿姊若還念著他……我便將他賜給你！”
隻要阿姊歡喜的，都可成擺在公主府中的精緻玩物。
謝清予眸光一凝，眼底的溫軟頃刻褪盡：“我從未心儀於他，往日種種，不過是各有圖謀，互相利用罷了。”
“圖謀利用？”謝謖眉峰蹙起，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那他此前何以……何以……冒犯阿姊？”
這話從何說起？
“他何曾……”謝清予話音一頓，臉頰驀地熱了起來，側開臉避開他灼人的視線：“那次不是他……總之，此事阿姊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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