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政殿。
杜尚書同兩位同僚屏息靜氣，躬身垂首，連官袍的褶皺都不敢輕易晃動。
李淵心底暗恨不已，那印子錢的案子本屬刑部主理，杜諱明這老匹夫，竟在發現如此要命的牽連後，硬是將他大理寺和都察院一同拖下了水，美其名曰“三司共議”，著實可惡。
杜尚書站得腿肚子發緊，悄悄用餘光掃向兩側，但見緋色官袍的下擺都在微微顫動，顯然誰都沒比他好受多少。
禦座之上，皇帝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隨手將那份關乎蕭氏私養部曲的供詞擲回案上，“啪”的一聲脆響，讓三人心頭齊齊一跳。
良久，那道略帶喑啞的聲音才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半分情緒：“都平身吧！三位愛卿乃是我大周的股肱之臣，對此事，有何見解，不妨都說與朕聽聽？”
左都禦史奉佑，乃是清流一派真正的領軍人物，地位猶在次輔盧萬循之上。
他掌管都察院，本應風聞奏事，直言諫諍，可眼下這樁樁件件，皆直指天家皇子，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此刻這位年近花甲的老臣將身子壓得更低：“陛下，蕭氏身為外戚，不思報效皇恩，反而肆意斂財，盤剝百姓，實屬枉顧國法，辜負聖恩，理當嚴懲。”
他稍作停頓，話鋒微轉：“至於私養部曲……此乃太祖酬功之恩，世代沿襲，若有過失，按律稍作懲戒便是。”
皇帝未置可否，目光在奉佑花白的發頂停留片刻，神色愈發深沉。
隨即轉向另外二人：“兩位愛卿以為呢？”
李淵喉頭髮緊，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躬身道：“回稟陛下，臣……臣以為奉大人所言有理。”
皇帝像是從鼻子裏輕輕“嗯”了一聲，視線落在杜諱明身上：“杜愛卿亦是這般想？”
這平靜無波的語氣，反而讓杜尚書無端生出寒意。
他袖中的手緊了又鬆，終是橫下心道：“陛下，蕭氏身為六殿下外家，更應謹言慎行，為宗親勛貴之表率。如今其行徑，已引得朝野不安，人心浮動，若若僅是尋常逾矩，恐難以平息物議。臣以為，當……當重罰，以正視聽，以安人心！”
他不敢抬頭，隻聽得自己心跳如擂鼓。
皇帝卻未深究，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驟冷：“太子遇刺案，查了這些時日，可有結果？”
殿內霎時靜得能聽見彼此壓低的呼吸。
三人誰都不敢先開口——那些指向七皇子和武安侯的證據來得太過順暢，這渾水，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誰也不敢輕易下定論。
眼見無人應答，皇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目光直接釘在杜諱明身上：“杜尚書，你來說！莫非查了數日，竟連一點頭緒也無嗎？若擔不起這差事，便換個人來！”
這話裡的寒意讓杜尚書眼波微顫，此刻他腦中正在天人交戰。
若是順著那些“證據”回話，恐有構陷皇子之嫌……可點出其中的蹊蹺，則可能被冠上無能罪名，觸怒天顏，他屬實進退兩難啊！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皇帝已不耐地一拍扶手：“嗯？”
杜尚書再不敢猶豫，忙將那些指向七皇子屬官及武安侯舊部的線索擇要稟報，末了補上一句：“然這些證據真偽，尚需核實……臣不敢妄言。”
出乎意料，皇帝聽完竟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聲。
那沙啞的笑聲裏帶著說不清的嘲弄，讓三人心頭更是七上八下。
笑聲方歇，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日前彈劾天水衛指揮使的巡按禦史，回京途中遭遇山洪，被巨石砸中，已然……屍骨無存了。”
三人聞言俱震，冷汗瞬間濕透中衣！
陛下在此刻提起此事，這是……在敲打他們！
果然，下一句便接踵而至：“朕有意讓武安侯上個自辯摺子，諸位以為，若天水衛之事屬實，朗敖身為統帥，該當何罪？”
這話哪裏是在問如何處置朗敖？分明是在試探他們對七皇子的態度！
若朗敖果真與七皇子謝禩關係密切，懲處他，便是打壓七皇子！
杜尚書心念電轉——他向來恪守中立，便是不願捲入奪嫡漩渦。
可如今，卻是避無可避。
從私心而論，他更看好六皇子謝晟，學識氣度皆是上乘，可陛下對蕭氏的態度又讓人捉摸不定。
可三皇子與八皇子前車之鑒猶在眼前，陛下對七皇子捲入刺殺案的態度卻如此曖昧……這聖心，究竟屬意何人？
瞬息間，他已拿定主意，試探道：“若證據確鑿，自當依律嚴懲。朗大將軍身為西部統帥，亦……亦難辭其咎。”
皇帝瞥他一眼，尾音拖長：“朗敖鎮守隴西多年，威震西陲，勞苦功高，如此豈非寒了天下功臣良將之心？”
杜尚書悄然抬眼，正對上天子深邃的目光，忽然福至心靈，朗聲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朗將軍既為臣子，食君之祿，自當恪盡職守。有功則賞，有過則罰，此朝廷法度，亦是君臣大義！唯賞罰分明，方能使將士用命，社稷長安！”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良久，皇帝才疲憊地擺手：“退下吧。”
“臣等告退。”三人如蒙大赦，強撐著發軟的雙腿退出殿外。
直到沉重的殿門在身後合攏，他們才發覺內衫早已濕透，三人相視一眼，卻無人言語，隻沉默地走向宮外。
德政殿內，皇帝靠在龍椅背上，以手掩胸，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咳。
待氣息平復，他喑啞自語：“嗬……有這些手段……倒也不是壞事……”
侍立一旁的李德將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皇帝獨自沉思片刻，長籲一口帶著沉痾的氣息，沉聲吩咐：“傳旨，宣四殿二閣大學士、三公太保，即刻入宮覲見。”
李德瞳孔驟然一縮，心頭巨震！
太子尚未回京，這是要……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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