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被兩個內侍架著拖出殿門，髮髻散亂，釵環滾落，麵上淚痕斑斑，哪裏還有往日的雍容華貴。
皇後緩緩起身，鳳眸掃過地上跪伏的嘉嬪和採菊，目光最終落在謝清予身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安平今日，倒是知無不言，句句懇切。”
謝清予心頭一緊，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恭順柔婉的模樣，微微屈膝：“安平隻是據實以告，不敢隱瞞父皇和皇後娘娘。”
皇後淡淡“嗯”了一聲，尾音拖得略長，並未深究，轉而看向形容枯槁的嘉嬪：“嘉嬪，你身受重傷，還需好生將養，勿再勞神。陛下既已下旨，必會查個水落石出，還四公主一個公道。”
她頓了頓，吩咐道：“採菊，扶你家娘娘回宮靜養，傳令下去，沒有本宮手諭，任何人不得打擾嘉嬪休憩。”
這話聽著是體恤，實則卻是軟禁。
在真相大白之前，嘉嬪這個最重要的“苦主”和“人證”，必須牢牢控製在鳳儀宮的手中，不容她再生出任何枝節。
嘉嬪垂著眼睫，啞聲應了句“是”，由採菊攙扶著，踉蹌起身，一步步挪出殿外。
盛裝華服包裹下的身影，單薄得如同秋日枝頭最後一片枯葉，隨時都會碎裂在風中。
一直靜觀的德妃此時上前一步，朝著皇後微微福身，聲音溫婉得體：“娘娘連日為宮務操勞，如今又要費心審理此案，實在辛苦，萬望保重鳳體。若無事，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皇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淡淡頷首：“德妃協理六宮亦然辛苦，早些回去歇著吧！”
謝清予也順勢告退，隨著德妃一同走出鳳儀宮。
宮門外，盛夏午後的日光異常刺目，將朱紅宮牆照得一片慘白，晃得人眼前發花，幾乎看不清前路。
德妃在儀仗前停下腳步，側首看向落後半步的謝清予，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安平公主今日一番言辭，恰到好處，本宮險些以為，你與嘉嬪早已默契於心了。”
謝清予垂眸，目光落在裙擺的綉紋上，聲音淡淡，並無波瀾：“德妃娘娘謬讚，安平隻是想起當日瑣事，不忍見父皇被矇蔽，更不忍四皇姐枉死。至於其他，安平愚鈍，未曾多想。”
德妃聞言，唇邊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絲，卻也不再追問，隻輕飄飄地留下一句：“是麼？公主當真純孝仁善，堪為表率。”
說罷便搭著貼身宮婢的手，迤然轉身，登上了步輦。
謝清予站在原地，直到德妃的儀仗消失在宮道盡頭，才緩緩抬起頭，眼底一片清冷。
“公主，日頭毒，咱們可要現在回府？”紫蘇上前，低聲詢問，臉上猶帶著未褪的驚悸。
謝清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回府。”
公主府內。
謝清予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下。
窗外樹影婆娑，偶有蟬鳴斷續，她指間撚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凝聚。
皇帝對淑妃已厭棄至極，可處置依舊留有餘地……他在權衡，權衡蕭氏在前朝的勢力，權衡徹底撕破臉的後果。
謝清予冷笑，與其說是要為四公主和純婉儀討回公道，不如說是藉此良機，合力要將勢大的蕭氏一派徹底打壓下去。
如今，棋局已開。
掖庭秘獄裏的刑訊，不知會攀咬出多少秘辛……淑妃雖被禁足，但蕭家的手眼未必不能伸到宮外，蕭氏絕不會坐以待斃。
謝清予指尖微微用力，白玉棋子硌得指腹生疼。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紫蘇輕聲稟道：“公主，內廷司派人送來今夏新貢的冰紗和瓜果，說是陛下特意吩咐，給公主壓驚。”
謝清予眸光微閃，揚聲道：“抬進來吧。”
幾個小太監低著頭，將幾個精緻的錦盒和一筐水靈靈的瓜果抬進殿內。
常喜上前一步，恭敬道：“公主，這冰紗輕薄透氣，最適合夏日裁衣，瓜果也已用冰鎮著，清涼爽口。”
謝清予淡淡掃過那些物品，含笑點頭：“有勞常喜公公跑這一趟。父皇厚愛，安平感念於心。紫蘇，看賞。”
紫蘇會意，立刻拿出一個沉甸甸的綉金荷包，塞到常喜手中。
常喜捏了捏荷包的分量，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幾分，千恩萬謝地帶著小太監們退下了。
待殿內無人，紫蘇起身，走到那筐瓜果前，目光落在幾個飽滿的香瓜上。她隨手拿起一個，指尖在瓜蒂處輕輕一按，感受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那裏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
她不動聲色地將那個香瓜挑出來：“公主，這個看著不錯，奴婢拿去洗凈切了，湃在冰鑒裡，晚些時候您再用。”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望月樓高，四麵軒窗敞開，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簷下宮燈搖曳，在謝清予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公主，起風了。”扶搖不知何時悄然來到她身後，將一件輕薄的外衫披在她肩上，而後與她並肩而立，望向遠處漸沉的夜色。良久，才低聲開口：“公主在擔心李公子？”
謝清予沒有否認，指尖輕輕劃過微涼的窗欞：“蓬萊宮上下被清洗，蕭氏若想攪渾水，尋機反撲，他便是現成的靶子。一個‘引誘皇子，穢亂宮闈’的罪名扣下來，莫說他自身難保，便是整個永安侯府，頃刻間便有傾覆之禍。”
對李牧而言，這種涉及皇子、玷汙天家顏麵的汙名，甚至無需坐實，隻需些許流言蜚語，便能在帝王心底埋下一根刺，徹底毀了他。
扶搖抬眸望著她，輕聲道：“蕭氏樹大根深，盤踞朝堂多年，絕不會容許淑妃與六皇子就此傾頹，陛下此番雖雷霆震怒，但牽扯朝堂製衡，最終處置恐難盡如嘉嬪與皇後所願。”
亦是難如她所願！
謝清予憑欄遠眺，皇城的方向燈火零星，聞言不由勾起一抹冷笑：“隻要這樁醜聞被死死按在宮牆之內，陛下為了天家顏麵，最終多半會尋個由頭，將淑妃廢黜甚至秘密賜死。而六皇兄，至多是受些申斥，閉門思過，來日照樣是乾乾淨淨，出身高貴的賢德君子。”
扶搖眉宇間憂色更深：“公主既已看得如此透徹，為何還要……”
“所以，不能讓它隻是宮闈秘辛。”謝清予倏然打斷他的話，眼波清寒：“唯有讓它成為朝野皆知的醜聞，輿論滔滔，陛下再要權衡，也不得不顧禦史的筆和天下萬民的口……”
扶搖心頭一震：“若是被陛下察知，我們散播此事……”
謝清予回過身，簷下的燈火在她眼中映出點點碎光：“東風已至，無須我們出手，自會有人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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