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永和殿內珠翠環繞，香風細細。
淑妃一身嫣紅金線宮裝，明艷非常，此刻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茶盞，眼風在謝清予身上冷冷一掃，便移開了視線。
一旁的莊嬪眼波一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今兒個既非初一，又非十五，公主對皇後娘娘倒是恭謹得很，巴巴地一早來請安，真是孝心可嘉啊。”
謝清予麵色沉靜，朝著妃位幾人微微頷首，纔回身道：“給皇後娘娘請安，是為人子女的本分，何莊嬪娘娘可是覺得我不能來？還是不該來？”
莊嬪被噎了一下，臉上的假笑險些掛不住：“安平公主好利的牙口！我不過是白問一句，你便這般頂撞，這就是公主的教養和體統嗎？”
“本宮竟不知，後宮何時由莊嬪來裁定何為體統了？”一直靜坐旁觀的寧妃眸光清寒地看向莊嬪：“安平公主入宮請安乃是孝心，何時輪到你置喙？”
寧妃平日一貫冷淡疏離，極少這般淩厲。
此刻突然發難，不僅莊嬪愣住，連淑妃撥弄茶蓋的手指也微微一頓。
周圍已有低低的嗤笑聲傳來，莊嬪臉上頓時青白交錯，她抿了抿唇，指甲掐進掌心，隻得訕訕低頭：“嬪妾……嬪妾失言了。”
淑妃這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先是在謝清予身上停留一瞬，繼而轉向寧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寧妃妹妹今日……倒讓本宮刮目相看。”
這般清冷的人物，竟也有鋒芒畢露的時候，真是有趣！
前朝風波未平，皇帝對九皇子的態度曖昧不明，謝清予此刻出現在皇後宮中，其意本就耐人尋味。而寧妃此舉，在淑妃看來，無疑是一種站隊訊號。
殿內氣氛瞬間更加微妙。
如今六皇子謝晟在前朝支援者眾，對東宮之位勢在必得，淑妃在後宮氣焰正盛，連協理六宮的德妃有時都要避其鋒芒。
然而，寧妃今日卻似換了個人。
她迎向淑妃的目光：“不比淑妃姐姐，六皇子大婚在即，蓬萊宮更是門庭若市，可見淑妃姐姐心力過人！”
此言幾乎是將淑妃與六皇子的野心攤開在了明麵上。
妃嬪們屏住了呼吸，或低頭看地，或假裝喝茶，無一人敢接話。
德妃坐在淑妃下首，依舊保持著溫婉的笑容，端著茶盞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
幕簾之後，白芍悄然看了一眼銅鏡中雍容華貴的女子。
就在殿內一片緊繃之時，純婉儀扶著宮女的手，緩緩步入殿內。
她已有七個多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行動遲緩小心。因著有孕，臉上略豐腴了些，眉眼間也彷彿有一層掩不住的柔光，更添幾分溫婉動人。
“嬪妾來遲了，給諸位娘娘請安。”她聲音柔婉，欲要屈膝行禮。
“免了，你身子重，快坐下吧。”德妃含笑開口，語氣溫和。
與此同時，白芍打起了幕簾。
皇後款步走出，在鳳座上落座，一身明黃色綉百鳥朝鳳宮裝，頭戴雙鳳銜珠步搖，儀態萬方。
“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金安。”眾人齊齊起身行禮，衣裙窸窣，環佩叮噹。
“都起來吧。”皇後目光掃過眾人，落在純婉儀身上：“給純婉儀看座，墊軟些。”
待人坐下，又細細關切了一番，才道：“你如今月份大了，一切更要以龍嗣為重，日後不必再晨昏定省。”
這話既是抬舉純婉儀，更是敲打殿內所有妃嬪，龍胎若有閃失，誰也擔待不起。
“謝娘娘恩典。”純婉儀感激謝恩，方在宮女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下。
宮人魚貫而入，添上了新的茶點。
皇後這才掃向眾妃，一番閑聊敘話後，忽然話鋒一轉：“馬上就是六月六了，陛下仁厚，念及後宮諸位妹妹，已有意循舊例，封賞六宮，以彰恩德。”
晉封？陛下竟要在此刻晉封六宮！
如今儲位飄搖，後宮暗流湧動，這一次的晉封意義必然不同！
誰能晉位？晉到什麼位置？這背後代表的聖意和風向，足以讓前朝後宮揣測。
連淑妃也不免心頭溦動。
四妃之中，貴妃之位空懸已久！若她能藉此機會晉位貴妃……那她的晟兒，離太子之位豈不是更近一步？
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純婉儀隆起的肚子，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隱晦的幽光。
殿內暗處，有人將淑妃這一瞥盡收眼底，垂下了眼眸。
眾妃已是按捺不住，紛紛竊竊私語起來，就在這片因為突如其來的晉封訊息而躁動時——
“啊——！”
一聲痛苦短促的驚呼驟然響起。
隻見坐在綉墩上的純婉儀雙手捂住小腹，臉色慘白如紙，咬著唇弓緊了身子，牙關顫抖，已然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隻能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喘息。
“婉儀！婉儀您怎麼了？”她身邊的宮女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叫道，撲跪在地。
所有人臉色驚變！
皇後猛地站起身，動作之急甚至帶翻了手邊的茶盞，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溫熱的茶水濺濕了鳳袍下擺，她卻渾然不覺，厲聲道：“怎麼回事？白芍，快宣太醫！快！”
然而短短幾息之間，純婉儀已經痛得縮成一團，跌坐在宮女懷中，身下那湖綠色的裙擺上，一抹刺目驚心的鮮紅正蔓延開來！
一位嬪妃猛地捂住嘴，指著那攤血色，發出驚恐的尖叫：“血！純婉儀流血了！”
“都還愣著幹什麼！把人小心抬到偏殿去！快！封鎖鳳儀宮，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皇後眼神陰沉可怖，終是失了平穩。
驚惶的宮人們這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幾乎昏厥過去的純婉儀，向偏殿移去。
刺目的血跡一路蜿蜒，染紅了鳳儀宮的玉階。
方纔還各懷心思的妃嬪們，此刻皆屏住了呼吸，緊緊按著心口，一張張嬌艷的臉龐褪盡了血色。
龍胎若有不測，又偏偏是在鳳儀宮出的事……這後果，如一塊巨石壓在眾人心頭，沉得讓人不敢喘息，更不敢深思。
謝清予默默退到一旁，冷眼看著這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心緩緩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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