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些罪證,太子一派開始奮力反撲,他們站隊已久,如今已然退無可退。
朝堂上風聲鶴唳之時,京郊皇莊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烈日初顯威芒,將土地烤得微微發燙,遠處的山巒在蒸騰的熱浪中微微扭曲,預示著今年不同尋常的酷暑。
謝清予捲起的袖口沾了些許泥點,她毫不在意,專註地用鏟子刨開一株青苗周圍的泥土。不過幾下,數個沾著新鮮泥土的土豆赫然顯露出來,圓潤飽滿,擠擠挨挨,看著便覺喜人。
連翹遞上汗巾,看著公主微紅的臉頰,忍不住勸道:“公主,此物口感沙澀,滋味平平,頂多是嘗個新鮮,您何故這般著急種它?還親自下地……”
土豆雖未在百姓中普及,卻是早就傳入大周了,隻是貴人們嫌棄此物粗鄙,並不經常食用。
謝清予接過汗巾擦了擦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些土豆:“連翹,你嘗過挨餓的滋味嗎?”
她突然發問,聲音很輕,卻讓連翹一時語塞。
“奴婢……不曾。”
謝清予緩緩起身,將手中的一個土豆遞給連翹:“去年雪災,便是京郊就有餓殍千數,那些災民,連樹皮草根都吃不上,更別說這樣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了。”
說罷她乾脆坐在田壟上,望向眼前這一片長勢旺盛的土豆田:“這東西,耐旱、耐瘠薄,產量卻遠勝稻黍,若能推廣開來,便能救活無數人命。”
今年的天氣熱得反常,若再逢大旱……她不敢深想。
朝堂之上,各方勢力正為權柄鬥得你死我活,那些關乎黎民疾苦的奏疏,不知有多少被淹沒在黨爭的傾軋之下。
“殿下,您看!”身後傳來一聲難掩激動的驚呼。
謝清予回頭,隻見那個年逾三十名喚尹山的士子捧著幾個剛刨出的土豆,快步走到她麵前。
他麵色漲得通紅,聲音都帶著顫音:“殿下,我等方纔隻挖了這小小一壟……粗粗估算,竟有近百斤之巨!這、這若是良田精耕,一畝之地,豈非……豈非可產千餘斤?”
他的話音落下,旁邊另外幾位同樣穿著簡樸的士子也紛紛圍攏過來,看著尹山手中那沉甸甸的收穫,眼中無不迸發出驚異與狂喜的光芒。
他們皆是春闈落第的寒門學子,家中為了供他們讀書趕考,早已是竭盡全族之力,甚至變賣了田產。
名落孫山之時,他們甚至無顏回鄉麵對父老,是安平公主暗中施以援手,不僅提供住所銀錢,更為他們延請名師,讓他們得以繼續在京中攻讀,等待下一次機會。
如今,更是將他們帶到了這關乎天下生民的“珍寶”之前。
“千餘斤……若真能如此,天下百姓,何至於再遭饑饉之苦!”另一個名叫趙文啟的年輕士子蹲下身,近乎虔誠地撫摸著一顆沾滿泥土的土豆,眼眶微微發熱。
他年歲尚輕,卻也經歷過災年,眼看過同村的鄉親們啃樹皮、吃觀音土的慘狀,喉頭不禁哽咽。
“不止。”謝清予目光灼灼:“若是肥力充足,精心照料,一畝地可產兩千斤,便是條件欠缺的在山地和丘陵,畝產至少也有幾百斤!”
數名士子頓時驚撥出聲。
這個數字超出了他們的想像——要知道,最好的水田,一畝地能產四百斤稻穀已是難得,大多數畝產不過二三百斤。
尹山撲通一聲跪在田埂上,雙手捧起幾個還帶著泥土的土豆,眼眶通紅:“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若是早有此物,去歲雪災,何至於易子而食!”
他乃北方人士,而北方文氣不盛,科舉一路更是艱難,去年入京趕考親歷了雪災,心中悲慨尤甚。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雪災的慘狀還歷歷在目,朝堂上為救災銀兩扯皮不休,地方官員虛報災情,直到災民湧入城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才慌了手腳。
尹山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激蕩的心情,對著謝清予鄭重一揖到地:“殿下心繫黎庶,悲憫蒼生,實乃萬民之福!此物若真能推廣,功在千秋!我等能追隨殿下,實乃三生有幸!”
“尹兄所言極是!”趙文啟也激動地附和:“殿下,我等雖不才,未能於科場博取功名,為朝廷效力,但若能為此等惠及萬民之事盡綿薄之力,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
其餘幾位士子也紛紛躬身,言辭懇切,麵露赤誠。
他們出身寒微,最知民間疾苦。
謝清予看著眼前這些雖衣衫樸素卻目光灼灼的年輕人,心中頗感欣慰,抬手虛扶:“諸位皆是讀書明理之人,當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道理,三年後……本宮等你們杏榜題名!”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今日所獲種薯,除留足皇莊育種之用,其餘部分,本宮會分予你們一些。你們可寫信回家中,讓族人試種,種植之法,稍後我會讓人詳細抄錄給你們。隻望他日,此物能在更多土地上生根結果,讓更多百姓免受飢餓之苦。”
此言一出,尹山、趙文啟等人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殿下……殿下大恩!”尹山聲音哽咽,幾乎要再次拜倒。
這哪裏隻是些種子?
這是公主賜予他們家族,乃至他們家鄉的一條活路啊!
這份恩情,重於泰山!
他們此刻心中所感,唯有“士為知己者死”五字方能形容一二。
趙文啟更是直接撩起衣袍下擺,重重跪在田壟上,不顧泥土汙了衣衫,叩首道:“殿下厚恩,文啟沒齒難忘!今在此立誓,願為殿下驅策,萬死不辭!若有違逆,天地不容!”
“我等亦誓死追隨殿下!”其餘幾人紛紛跪地起誓,神情莊重肅穆。
謝清予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
權柄之爭固然緊要,但真正能收服人心的,從來不是權術和利益。
她彎腰捧起一把黑土,任由土屑從指間滑落。
無論朝堂上如何風雲變幻,腳下這方土地,以及土地上掙紮求生的黎民,纔是江山社稷的根本和依託。
她不僅僅是為了扳倒對手,更想為這天下,多存續一分元氣。
(在明代《長安客話》裏“土豆”便已有此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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