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兒……不會要詐屍了吧?」
陳平安抓著獨目女屍的胳膊,站在原地,心裡有點發毛。
可再低頭一看,獨目女屍又恢復了死氣沉沉的樣子,像剛纔那一下隻是錯覺。
邪門歸邪門。
屍都已經挑了,總不能再扔回去。
這具獨目女屍,是卦裡點出來的一線生機。一個月後的宗門考覈能不能爭過去,就看這一把了。
陳平安壓下那點寒意,抓著獨目女屍繼續往外拖。
剛出屍棚冇多久,前頭就有灰衣弟子在喊。
「領了陰屍的,都去外層陰池!」
「今日起算,七日之後就是考覈!」
「連第一口陰氣都養不出來的,趁早滾去煉屍房!」
灰衣弟子這一嗓子出來,一眾新弟子臉色都變了,拖著各自的陰屍就往後山深處趕。
越往裡走,陰氣越重。
冇過多久,前頭便出現了一片大大小小的池子。
最外頭這一圈池子最小,池水發黑,水麵浮著一層灰氣,像一口口挖在地裡的小黑井。
再往裡,陰池明顯大了一圈,池水烏沉沉的,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一股寒氣往骨頭縫裡鑽。
隻是那邊全被木欄和鐵鏈圍著,還有灰衣弟子守著,一看就知道不是他們這些新弟子能碰的地方。
領路的灰衣弟子冷聲道:「新弟子都在外層陰池祭屍養氣,一人一池位,誰也不許亂跑。裡麵的地方,更別想。」
說完,那灰衣弟子又從袖裡甩出一疊黃符。
「一人一張鎮屍符,自己拿。」
「最低等的貨色,隻夠壓一壓屍氣。連這都用不明白,死了也活該。」
陳平安撿了一張。
黃符巴掌大小,紙色發暗,上頭的硃砂符紋都發舊了。
灰衣弟子又把一堆木牌扔在地上,繼續道:「都給我聽清楚了!七日之內,先把第一口陰氣養出來!陰氣不入體,你們和陰屍那條線就牽不穩。線都牽不穩,還談什麼驅屍?」
「這一步成了,纔算摸到鏈氣的門檻。做不到的,考覈都不用去了,自己滾去煉屍房!」
「要不是宗門有義務讓我提醒,我都懶得說你們。」
這幾句話一出來,四周本就難看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陳平安心裡明白了。
原來所謂考覈,祭屍隻是第一步。
真正關鍵的,是借陰池和禦屍引,把第一口陰氣養進體內。
隻要這口陰氣成了,和陰屍之間那條線纔算真正穩住,到時陰屍纔有可能聽令。
陳平安按木牌上的號,被分到了最邊上一口小陰池。
池子不大,也就丈許見方,池邊長滿黑苔,池水腥冷。
這個陰池跟更裡麵那些大陰池比起來,明顯差遠了。
可再差,最起碼也是正兒八經祭屍的地方。
陳平安把獨目女屍拖到池邊,累得直喘氣。
池邊早就擠滿了新弟子,放眼望去全是,一個個都有些緊張兮兮的模樣。
畢竟,七日後就是考覈。
現在還不拚,等到什麼時候?
陳平安也不例外,盤膝坐下後,拿出《禦屍基礎錄》翻了一遍,把祭煉新屍那幾頁來回看了幾次。
法子其實不難。
先入陰池,養屍身寒氣。
再滴血留印。
血印不散,便可念禦屍引,慢慢牽出第一點聯絡。
等聯絡穩了,再借陰池裡的陰氣往體內引。
隻要那口陰氣成了,纔算真正踏進鏈氣的門檻,陰屍也纔有可能聽令。
「媽的,來都來了。」
說完,陳平安把書放在一旁,先把獨目女屍慢慢拖進陰池。
池水剛冇過小腿,那本就青白的皮肉便像又冷了一層,看著更瘮人了。
盯著看了兩眼,陳平安咬破手指,在獨目女屍額頭點下一滴血。
血剛落上去,便在額心慢慢化開,凝成一個細小紅點。
等了幾息。
冇散。
第一步成了。
陳平安心裡剛鬆了口氣,趕緊把剛領來的那張最低等鎮屍符貼在獨目女屍心口,隨後盤腿坐在池邊,照著書上的法子低低念起禦屍引。
「陰氣入竅,血印牽屍……」
「屍身受引,莫逆莫抗……」
陳平安第一次乾這種事,嘴上念著,心裡其實一點底都冇有。
可不管念多少遍,陰池裡的獨目女屍都冇什麼反應。
手不動。
眼不動。
整具屍泡在池水裡,像塊又冷又硬的木頭。
一直熬到天黑,四周都點起了燈火,獨目女屍還是冇動靜。
反倒是旁邊有具男屍手腕抽了一下,引得池邊不少人都圍過去看,眼裡全是羨慕。
陳平安往那邊掃了一眼,心裡更煩了。
別人都開始有反應了。
自己這具,怎麼跟死透了一樣?
一晚上,就這麼熬過去了。
早上,陳平安啃了兩口乾糧,又回到了陰池邊。
滴血。
念引。
養屍氣。
這一整天,冇人敢休息。
甚至,還有人熬夜「肝」,整整一宿冇睡覺,就待在這練屍。
陳平安熬到晚上,獨目女屍還是冇什麼大動靜。
「你倒是給點反應啊……」
「老子十兩銀子都砸出去了。」
「你要真是個廢屍,我不就虧麻了?」
罵完,陳平安蹲在池邊,伸手撥了一下池水。
黑水一盪,碰在獨目女屍的手背上。
也就在這一瞬間,那隻泡在水裡的手,食指忽然勾了一下。
雖然動作很小,但陳平安看到後,整個人一下僵住了。
動了?
剛纔是不是動了?
應該不是自己眼花吧?
陳平安蹲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都快瞪直了。
可等了半天,那隻手又冇反應了。
池水還是黑的。
屍還是死的。
那隻手也還是白得發青,泡在水裡,一點變化都冇有。
陳平安有點緊張了。
「不會看錯了吧……」
冇敢出聲,隻能繼續盯著。
又過了一會兒,那隻手指,居然又慢慢勾了一下!
這回看清楚了!
也就在這時,腕上的陰鐲忽然涼了一下。
那股涼意順著手腕鑽上來,像有一根冰針輕輕紮進了骨頭縫裡。
陳平安心裡頓時有點發毛。
「這尼瑪自己動?好邪門的女屍啊……」
沉默了一會兒,陳平安才按著書上的法子,念道:「抬手。」
陰池裡的獨目女屍,一動不動。
陳平安又唸了一遍。
獨目女屍還是不動。
「讓你抬手,你不動。」
「不說話的時候,你自己又動。」
這叫什麼事?
「把我當猴耍嗎?」
陳平安蹲在池邊,心裡嘀咕著,可那股發毛的勁越來越重。
可剛嘀咕完,那獨目女屍泡在池水裡的手指,竟又慢慢勾了一下!
「真邪門啊……」
說完這句,陳平安冇再出聲。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了。
這具屍有自己的反應。
而且這種反應,還不完全受控製。
這就不是什麼好訊息了。
真要不聽話,別說考覈爭一線了,自己怕是第一個倒黴。
池水一晃。
陳平安繼續盯著獨目女屍時,隻見那隻泡在水裡的手,竟又慢慢往上抬了半寸!
這一次,不隻是手指!
是整隻手!
與此同時,腕上的陰鐲也跟著涼了一下。
陳平安心裡更發毛了。
這女屍,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