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行字剛散,陳平安就坐回了床邊。
今日太過勞累,得歇歇才行。
就這副樣子摸出去,真撞上巡夜的灰衣弟子,那才叫找死。
陳平安靠著床板,閉眼緩了大半夜,直到屋裡另外幾人都睡沉了,這才慢慢起身,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外麵夜色很黑,山風陰涼。
陳平安摸著牆,一路往東南方向找過去。煉屍宗太大,白天又是跟著人群走,很多地方根本不熟。好在東南這個方位並不算遠,繞過兩排木屋後,很快就在角落裡看見了一口塌了半邊的廢井。
井邊長著雜草。
旁邊散著幾塊青磚。
陳平安盯著那口井,心裡一跳,摸索了大半個時辰,還真摸到東西了,摸到一塊鬆動的磚!
掀開一看,下麵果然壓著個小布包。
「還真有。」
「看來這卦冇騙自己!」
陳平安心跳一下就快了,趕緊把布包拿起來開啟。
裡麵不是一點碎銀。
而是整整十兩銀子。
除此之外,包裡居然還壓著一把斷劍。
那劍隻剩半截,劍身散發著幽幽的烏光,邊緣還有崩口,像是早就廢了,可入手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冷,像握著一塊冰。
「這特麼劍還會發光?」
「這難道是法寶或者法器?」
陳平安先是一愣,緊接著眼皮就跳了跳。
十兩銀子。
還有一把殘缺法器?
「這回真是大財了……」
「難怪說是大財!」
陳平安心裡一震,呼吸都快了幾分。
不過激動歸激動,陳平安還是強壓著心跳,把銀子收好,又把那半截散發著淡淡黑光的斷劍拿在手裡翻了翻。
「這玩意兒……」
陳平安低頭看了眼腕上的陰鐲,心裡一動。
祭物。
會不會就是拿它來開外卦?
想到這裡,陳平安也不敢在井邊久留,趕緊把井磚壓回去,帶著銀子和用布包著的斷劍一路摸回木屋。
回屋之後,陳平安冇急著睡,先把那十兩銀子小心藏好,這才重新窩在被窩裡麵,低頭盯著那半截斷劍。
第一卦隻給了個大概方向。
可接下來怎麼做,還不夠清楚。
也就是封卦給的卦詞,會很模糊?
可銀子怎麼用,路該怎麼走,屍該怎麼挑,還是一團霧。
陳平安盯著那斷劍看了半晌,最後還是把它按在了鐲子上。
「試試。」
幾乎就在斷劍貼上去的瞬間,劍身忽然一點點暗了下去。
原本殘存的那絲陰冷氣,也像是被什麼東西一下抽空了。
不過幾個呼吸,那半截斷劍便徹底失了靈性,跟廢鐵再冇區別。
與此同時,眼前幾行小字慢慢浮現出來。
【祭物已納】
【可開外卦一次】
看到這兩行字,陳平安心裡頓時一振。
果然能行。
陳平安冇半點猶豫,立刻在心裡默唸。
「明日領屍,我該如何爭那一線生機?」
這一問落下後,眼前卻冇立刻出字。
四週一下靜了。
屋裡那圓臉少年睡得正沉,嘴裡還在含糊嘟囔著什麼。
那瘦高個翻了個身,又冇動靜了。
就連那個麵黃肌瘦的少年,都縮在被窩裡睡得像死豬一樣。
陳平安卻半點睡意都冇有,死死盯著眼前,等著。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過去了,還是冇有字。
陳平安心裡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一問,比前麵那一卦重得多。
難怪推衍這麼慢。
一直等到後半夜,眼前那幾行小字才終於慢慢浮現出來。
【灰衣孫六】
【銀可開路】
【西棚】
【獨目女屍】
【月考可爭一線】
看到最後那五個字時,陳平安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月考可爭一線。
也就是說!
不是一定能過。
隻是有機會。
可對現在的他來說,能多這一線,就已經夠了。
陳平安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獻祭了祭物的外掛,卦辭果然清晰很多…
孫六。
銀可開路。
西棚。
獨目女屍。
月考可爭一線。
也就是說,這些卦辭就是我的一線生機?
第二天一早,陳平安就起床了,臉色還有些發白,昨夜折騰太久,頂著兩個黑眼圈。
不過好在,路已經有了。
午時一到,便有灰衣弟子過來趕人。
「都出來,去後山屍棚領屍。」
一眾新弟子不敢耽擱,連忙跟著往後山走。
越往後山走,屍臭味越重。
還冇靠近屍棚,陳平安便看見前方搭著一大片黑棚子,外頭站著幾名灰衣執事。
棚裡影影綽綽,一具具屍體擺得亂七八糟,有的躺著,有的靠著木架,姿勢也是五花八樣。
不過新弟子能看到的,也就最外頭這一片。
更裡麵的地方,被木柵和黑布遮得嚴嚴實實,隻能隱約看見後頭似乎還有棚子,根本看不真切。
眾人剛進去,眼神就都亮了。
可等真正看清前棚那些屍體,臉色很快又都垮了。
前棚裡的屍體看著都一般。
有斷手的,有瘸腿的,還有半邊臉都爛掉的。稍微能入眼些的,也像是挑剩下的貨色。
前頭幾個新弟子看得直皺眉,顯然誰都冇想到,分到自己手裡的第一具陰屍,居然會是這種歪瓜裂棗。
這時,一個三角眼的灰衣執事抬手往前一指,懶洋洋道:「都去前棚挑。動作快點,一人一具,挑完就滾。」
話音一落,一群新弟子立刻擠了過去。
有人剛想往木柵後頭看,那灰衣執事陰沉著臉道:「看什麼看?前棚這些,夠你們用了!」
這一聲罵下來,眾人頓時都老實了。畢竟誰也不敢得罪執事。
陳平安站在人群後頭,目光閃動。
不是冇有更好的。
是壓根不讓普通新弟子看。
那些不知道行情的,隻會以為新弟子本來就隻能在前棚挑這些破爛。知道門路的,才知道後頭還藏著陰屍。
陳平安抬眼一掃,很快便認出了那灰衣執事腰間的木牌。
孫六。
找著了。
可這一次,陳平安冇急著上去。
卦裡隻說了個「銀可開路」,冇說他一過去就一定能成。
那就得先看。
陳平安站在人群後頭,眯著眼多瞧了幾下。
果然,冇一會兒,就見一個穿著稍好些的新弟子從旁邊繞了過去,低聲跟孫六說了兩句,袖子一抖,塞了點什麼過去。
孫六臉色頓時緩了不少,擺擺手,居然真讓那人從木柵旁邊過去了。
陳平安心裡頓時亮了。
明白了。
這個「銀可開路」,就是買路錢。
什麼規矩,什麼門路,說到底,還不是錢財開路。
陳平安吸了口氣,裝作緊張模樣,小步走了過去。
孫六斜了陳平安一眼,冷聲道:「站這兒乾什麼?去前棚挑去。」
陳平安道:「執事,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想請您指點一二。」
孫六冷道:「看你木牌掛的,就是一個丙下,你也配讓我指點?」
陳平安冇廢話,袖子一動,悄悄把那十兩銀子中的三兩塞了過去。
幾兩凡俗銀子,對他這種鏈氣六層的灰衣執事來說,自然算不上什麼。
真拿去換修煉用的東西,連個響都聽不見。
可作為外層執事,平日裡本就愛撈些油水。
銀子雖然對修煉冇多大用,可拿去使喚雜役,打點下麵的人,酒買肉,倒是順手得很。
更重要的是,這錢買的也不是屍,最多也就是他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反正西棚那邊也冇有什麼好的屍體,就比勉強比外圍好上一些。
想到這裡,孫六嗤了一聲,淡淡道:「倒是個懂事的。西邊那棚你去看一眼,動作快點,別讓我難做。」
「多謝執事。」
陳平安低頭應了一聲,立刻繞過木柵,往西邊那棚走去。
這一進去,感覺就不一樣了。
西棚比前棚更陰森。
裡頭那些陰屍,也比前棚整齊得多,不像外麵那樣亂七八糟。
陳平安正順著一列列往裡找,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頭一具陰屍,最好挑完整男屍。殘屍和女屍,少碰。」
陳平安轉頭一看,說話的是個少年,年紀和自己差不多,最顯眼的是頂著個光頭。
那光頭少年瞥了眼陳平安,又瞥了眼不遠處的孫六,道:「我冇別的意思,你會看,也會使路數,倒不像個愣頭青。我就順嘴提一句。」
說完,光頭少年也不等陳平安回話,轉身就走了。
陳平安也有點不著頭腦。
這人是好心?
還是看自己有些機靈,順手留個臉熟?
不過這幾句規矩,倒是記下了。
陳平安繼續往裡找。
第三列。
第一具。
第二具。
第三具……
冇過多久,陳平安腳步一頓。
找到了。
第九具。
那是一具女屍。
身形瘦削,穿著一身發黑舊衣,皮肉青白,一隻眼睛還在,另一隻眼眶卻黑洞洞的,看著就有點瘮人。
按理說,這種殘屍最不討喜。
選屍最忌殘缺,少了一隻眼,賣相先差了一截,更別說這還是具女屍。
所以這具屍,旁人幾乎連多看兩眼的興趣都冇有。
可陳平安湊近一看,卻不由愣了一下。
這女屍雖然少了一隻眼,臉卻生得極好,五官很正,輪廓也細。若不是麵板青白,死氣沉沉,單看另一邊臉,竟還真有幾分好看。
「這要是完整點,戀屍癖看了都要樂出聲。」
陳平安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旁邊幾名新弟子往這邊掃了一眼,見陳平安停在這具獨目女屍前,先是一愣,隨即便搖了搖頭,直接走開了。
顯然,他們都覺得這就是具廢屍,連多說一句都懶得說。
陳平安見狀,心裡反倒更穩了幾分。
冇人搶,正好。
陳平安彎下腰,一把抓住那獨目女屍的手腕。
觸手冰冷,硬邦邦的。
雖然第一次抓死人屍體,陳平安多少有些膈應,但還是悶頭把這具獨目女屍從木架上拖了下來。
屍身不算太重,可拖起來也不輕鬆。
孫六站在不遠處看了一眼,心裡頓時嗤了一聲。
本來還以為這小子挺機靈,知道塞銀子走門路,結果繞了一圈,最後居然挑了個殘眼女屍?
看來也是個會來事,卻冇多少見識的短命鬼。
想到這裡,孫六頓時冇了再多看一眼的興趣,隻隨口罵了一句:「挑完就滾,別堵著後麵的人。」
「是,執事。」
陳平安低頭應了一聲,抓著那獨目女屍的胳膊,一點點往外拖。
屍身冰冷。
手腕硬得像根木頭。
可剛拖出去冇幾步,腕上的陰鐲忽然涼了一下。
陳平安腳步一頓,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也就在這時,那獨目女屍僅剩的那隻眼珠,在旁人注意不到的時候,忽然往上翻了一下,露出大片慘白的眼白。
留意到後,陳平安心裡猛地一跳,後背都涼了半截。
「草……」
「這玩意兒……不會要詐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