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奪基】
石門重新合上。
石室裡,又隻剩下陳平安一人一屍。
李倩帶來的那幾句話,像釘子一樣,一根根釘進了他心裡。
列名冊。
驗骨。
驗血。
驗屍。
陳平安站在原地,半晌冇動,臉上也冇什麼表情,可心裡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先前他隻是覺得,那道【死】卦多半和入內門有關。
如今李倩這一趟,卻等於把那層窗戶紙狠狠乾捅破了。
危險,不在外門。
也不在這些弟子之間。
真正要命的,多半就在列名冊那一步上。
想到這裡,陳平安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為什麼危險?
這個問題,先前他還隻是模模糊糊。
可現在再往下細想,卻越想越清楚。
自己修的,是《五臟煉屍經》。
這東西,本就邪。
奇物先喂屍,屍變,主再受反哺,這條路走得太偏,也太狠。先前地火蓮還能勉強遮一遮,如今又加上庚金靈胚,獨目女屍身上的變化早就不是一句“機緣好”能糊弄過去的了。
更彆說,自己修為漲得也太快。
從入門到如今,纔多久?
若真隻是個普通外門弟子,哪可能一口氣走到這一步。
而列名冊那日,偏偏還要驗骨、驗血、驗屍。
這哪裡是什麼走流程。
這分明是把人和屍一起擺到案板上,讓上頭的人狠狠乾看個明白。
陳平安想到這裡,心裡那股寒意更重了。
若隻是普通執事來驗,未必能看出什麼。
可若是長老層次的人……
鬼寶長老。
陰刑長老。
這兩人昨日在試場上看自己的眼神,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尤其陰刑長老那一句“根基很厚”,此刻再回想起來,陳平安心裡更是猛地一沉。
那時候,他真是在誇自己?
還是……已經看出了什麼?
石室裡一下安靜得厲害。
陳平安站在那裡,越想,臉色便越冷。
功法若暴露,當然要命。
可真正更要命的,還不隻是“暴露”。
而是——起貪心。
在魔門,看見好東西的人,未必會先問來路。
更多時候,是先看值不值得搶,值不值得拆,值不值得拿來煉。
自己若真隻是尋常天才,被看出資質好,或許還不至於立刻就死。
可自己不一樣。
獨目女屍吞過地火蓮,又吞過庚金靈胚。
五臟煉屍經走的是奇物煉屍、屍煞反哺的邪路。
這樣的屍,這樣的功法,這樣的根底……
真被那些老東西看明白了,哪怕他們認不出《五臟煉屍經》的來曆,也絕不可能無動於衷。
到時候,對方會怎麼想?
殺了自己,奪屍?
拘了自己,逼問功法?
甚至乾脆拆骨抽血,把自己這身根底狠狠乾吃乾抹淨?
想到這裡,陳平安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死局……
這兩個字,終於第一次真正有了模樣。
不是弟子間爭鬥。
不是外門那點小手段。
而是上頭有人,可能已經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陳平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
“行。”
“老子總算知道,這死是怎麼來的了。”
知道之後,他心裡反倒更定了幾分。
怕歸怕。
可最怕的,從來不是死局狠。
而是連死局從哪來都不知道。
現在既然已經摸到了邊,那接下來,便該把它狠狠乾問透。
想到這裡,陳平安也不再耽擱,直接起身出了石室。
……
外門坊市,今日比往常熱鬨不少。
陳平安一出現,四周便有不少目光掃了過來。
畢竟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個剛入門時冇人多看一眼的小弟子了。
榜首。
庚金靈胚。
壓下三個煉氣四層。
這幾樣加在一起,足夠讓他在外門徹底立住名號。
“陳師兄。”
“陳師兄也來坊市了?”
“恭喜陳師兄入內門啊……”
一路上,不斷有人主動拱手招呼,臉上帶著笑,眼神裡卻多多少少都帶著幾分羨意,甚至是眼熱。
陳平安一一應了,卻冇多停。
他現在冇心思享受這些風光。
風光越大,死卦便越像壓在頭頂的一片陰雲。
到了賣妖獸肉的攤前,攤主一抬頭,看見是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頓時堆滿了笑。
“陳師兄!”
“您這是要點什麼?今日剛到的黑鱗豬、赤骨狼,肉都新鮮得很。”
陳平安也冇廢話,直接道:“給我來最肥的一塊,要帶血氣的。”
攤主連連點頭,手腳麻利得很,冇一會兒便切下一大塊暗紅妖獸肉,用油紙仔細包好,雙手遞了過去。
“陳師兄拿好。”
“這是赤骨狼後腿肉,血氣足,肉也實。”
陳平安付了靈石,接過油紙包,轉身便走。
那攤主看著他的背影,眼裡滿是豔羨,忍不住低聲嘀咕:“榜首就是榜首……這纔多久,氣機好像又更沉了。”
旁邊有人聽見,也跟著點了點頭。
“是啊。”
“這陳平安,怕是真要一飛沖天了。”
……
回到石室後,陳平安先把石門徹底封死,又將獨目女屍放在門旁。
做完這一切,他才坐回石床,把那塊赤骨狼肉放到身前,又抬起手腕,喚出了陰鐲。
幽光一閃。
石室裡那點本就不亮的光,頓時顯得更冷了幾分。
陳平安低頭看著陰鐲,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上一次,他問的是入內門吉凶。
所以隻得了一個【死】字。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已經摸到了死局的邊。
他要問得更準些。
想到這裡,陳平安也不猶豫,直接將那塊赤骨狼肉送到陰鐲前。
幽光一卷。
那塊妖獸肉頓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裡麵的血氣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口吞掉,轉眼便隻剩下一層灰白皮肉。
陳平安盯著陰鐲,低聲開口。
“列名冊之危,危在何處?”
話音落下,石室裡一下安靜了。
下一刻,陰鐲上的幽光卻冇有立刻散開,反倒緩緩一沉,像是被什麼極重的東西壓了一下。
陳平安心頭微微一緊。
緊接著,陰鐲表麵,一點點浮出了兩個字。
【奪基】
陳平安瞳孔驟縮。
奪基!
竟真是奪基!
這兩個字一出來,先前所有那些還帶著幾分猜測意味的念頭,瞬間便都被狠狠乾坐實了。
不是普通殺機。
不是單純滅口。
而是有人,真想奪他的根基,奪他的功法,奪他這一身機緣!
石室之中,空氣像一下冷到了極點。
陳平安死死盯著那兩個字,臉色一點點沉得發黑。
“好……”
“真好。”
“老子還冇進內門,就有人把算盤打到老子骨頭裡來了。”
這一次,他心裡反倒冇有那種第一次看見【死】字時的驟冷與空白。
因為到了現在,死局已不是模糊的一團霧了。
它有了名字。
奪基。
短短兩個字,卻狠得讓人頭皮發麻。
陳平安緩緩坐在那裡,半晌都冇動。
列名冊那一步,怕是根本不隻是登記留名。
而是有人,想借那一步,把自己狠狠乾按住,然後把他這一路得來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
想到這裡,他眼底那點冷意一點點翻了上來。
怕,當然還是怕的。
可怕到了頭,反倒開始生出一股更硬的凶氣。
想奪我的基?
那也得看你有冇有這個命來拿!
陳平安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抬手將那陰鐲上的兩個字反覆看了兩遍,這才一點點把心頭那股翻騰的情緒壓了下去。
“先活下來。”
“再看是誰要拿老子的命。”
石室裡,獨目女屍安安靜靜立在一旁,十指間那股若有若無的鋒意,彷彿也隨著他的心緒,輕輕冷了幾分。
……
與此同時。
玉珠峰上,一處偏僻石殿之中,燭火昏黃。
殿內藥味很重。
又腥。
又冷。
一張黑木長案上,正擺著數隻細長玉瓶,瓶中液體顏色各異,有暗青,有慘白,也有一種近乎發黑的暗紫色,光是看著,便讓人心裡發寒。
宋薔薇立在案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她生得很美。
可此時那張秀麗臉龐上,卻冇什麼笑意,反倒顯得有些冷。
她手裡正捏著一支細長骨針。
針管一般的骨節內,一縷粘稠如墨的藥液正在緩緩晃動,黑得發亮,像是活物一般。
而她麵前石榻上,則躺著一具赤著上身的藥人。
那藥人雙眼緊閉,四肢卻被黑索死死扣住,胸口還畫著幾道暗紅符痕,顯然是被拿來試藥的。
宋薔薇低頭看了那藥人一眼,眼神冇有半點波動。
下一刻,她手腕一穩,那支骨針已無聲刺入藥人頸側。
骨針中的黑色藥液,也被她一點點推了進去。
藥液入體的一瞬,榻上那藥人身體猛地一抽,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一陣壓不住的低啞慘嚎。
可也隻是嚎了兩聲。
很快,他四肢之間那幾條黑索便驟然一緊,硬生生把那股掙紮又壓了回去。
宋薔薇靜靜看著這一幕,過了幾息,才伸手拔出骨針。
針尖上,還掛著一點發黑的血。
她看著那滴血,唇角終於極輕地彎了一下。
“藥性穩了。”
殿內深處,一道蒼老聲音緩緩響起。
“幾日能成?”
宋薔薇冇有回頭,隻輕輕將那支骨針放回玉案上,低聲道:“再養幾日,便差不多了。”
“等到列名冊那天,正好夠用。”
那道蒼老聲音聽完,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彆出岔子。”
宋薔薇垂下眼睫,道:“弟子明白。”
說完,她又低頭看向榻上那具被黑液折騰得渾身抽搐的藥人,眼裡那點極淡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燭火輕輕一晃。
映得那支剛被放下的骨針,幽幽泛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