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鎮口時。
棚子還在，大鍋還在，熱氣騰騰的粥香飄出老遠。
顯然是方纔熬好的。
二牛帶著幾個後生正往棚頂加蓋草簾，見江仙回來，連忙迎上來。
「棚子裡都安頓好了？」
二牛點點頭：「都安頓好了。一共十七戶，五十三口人。屋子塌了的，咱們騰了三間空屋出來，讓老弱婦孺住著。」
「年輕力壯的，就在棚子裡湊合一夜。粥也熬了兩大鍋，一人一碗，都喝上了。柴火也備足了，夠燒到明早。」
江仙點點頭，又問道：「凍死的騾馬呢？」
二牛嘆了口氣：「一共四匹騾子，兩匹馬，那兩匹馬，還是好的種馬……」
江仙沉吟片刻，拍拍他肩膀：「行了，冇事了。夜裡警醒些，別讓棚子塌了，也別讓火滅了。有事讓人去喊我。」
二牛重重點頭。
江仙又去棚子裡轉了轉，看了看那些受災的鎮民。
他一路走過去，有人掙紮著要起身道謝，被他按住了。
「好生歇著，明日雪化了，我叫人幫著收拾。」
他溫聲說著，一路安撫過去。
冬日裡晝短夜長，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北風又起了，颳得人臉生疼。
江家府邸，燈火通明。
林氏早早在前院等著，見江仙回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襟，「衣裳都濕了，快脫下來，我給你烤烤。」
江仙點點頭，由著她替他解下外袍。
「雞湯在鍋裡，還熱著，先喝一碗暖暖身子。」林挽月說著，已轉身去裡麵盛湯。
後院裡，正房亮著燈。
他進了門凝神幾息，隻聽槍身揮舞和雜亂的呼氣聲。
江仙心道，「這是安下在練槍，隻是這呼吸這般雜亂，與平常時完全不同。」
「這孩子，近來是有什麼心事不成？」
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麵傳出一陣笑聲。江園的聲音最響亮，笑得咯咯的；江淮也的聲音稍低些，卻也笑得開心。
江仙推門進去。
江園第一個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江淮也緊隨其後，也抱住另一條腿。
兩個八歲的娃娃掛在腿上，晃來晃去，跟兩串小鈴鐺似的。
江仙笑著摸摸他們的頭：「這麼晚了，還不睡？」
江園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不睡不睡！崔嬸嬸講故事呢！」
江淮也在一邊用力點頭：「講大老虎的故事！可好聽了！」
崔嬸站在一旁道：「主家，我同幾個孩子講你打虎的故事呢。」
「兩個孩子不信，說人怎麼可能打得過老虎。」
江仙直道：「去吧，陪挽月說說話。這兩個小的，我來哄。」
崔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江仙哄著兩個小的又玩了一會兒，直到林挽月進來，才把兩個精力旺盛的娃娃拎去洗漱。他站起身，往後院另一側的偏房走去。
偏房裡，狸花趴在窩裡。
蜷成毛茸茸一團，隻露出半個腦袋。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動。
江仙在它麵前蹲下。
那貓不動。
江仙伸手，在它腦袋上揉了揉。那貓渾身一僵，隨即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嗚，卻依舊冇睜眼。
江仙笑了笑，從懷中取出那塊軟布包著的東西，放在它麵前。
那貓的耳朵又動了動。
過了片刻，狸花終於睜開眼。
它先是不滿地瞪了江仙一眼道：「擾貓清夢，好冇道理！」
可目光落在麵前那布包上，卻像是聞到老鼠一般。
它嗅了嗅，又嗅了嗅。
隨即耳朵立起來。
「這是……妖丹？」
江仙點點頭。
狸花盯著他，又低頭看看那布包，再抬頭盯著他，如此反覆數次。
「鏈氣期的妖丹？」它的講話明顯有些不連貫，連身上的毛都炸起來些，顯然是這妖丹散發的氣息強橫，讓它下意識炸毛。
「你……你殺的？」
狸花問完，突然覺得這個問題有些過於愚蠢了。
它低下頭，用爪子撥開布包，看著那枚青碧瑩瑩的珠子。珠子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芒，映在它眼中，亮晶晶的。
「給我？」它問。
江仙直道：「你氣血衰敗，剛好拿去滋補氣血，這妖丹相較於獸元，更為平穩，你用了，也無需擔心會被其所損。」
它的爪子伸了伸，想碰那珠子，又縮回去；再伸了伸，又縮回去。
如此反覆幾次，它忽然別過頭去。
那貓的耳朵往後壓了壓，脊背繃緊，尾巴卻悄悄伸過來，尾巴尖輕輕碰了碰那枚妖丹，又飛快縮回去。
狸花耳朵動了動，依舊不看他，嘴裡嘟囔道：「氣血衰敗怎麼了？我自己能養。」
江仙站起身，拍了拍膝蓋：「那便不勉強了。我拿回去，明日煮了吃，燉著吃，烤著吃……」
說著，伸手去拿那妖丹。
「你這人！」它終於轉過頭來，瞪著他，眼睛瞪得溜圓，「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江仙又笑盈盈地盯著它。
狸花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別過頭去，嘟囔道：「我幫你保管保管。」
江仙似笑非笑點點頭，一本正經道：「那便有勞了。」
狸花哼了一聲，不理他。
過了片刻，它又悄悄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飛快地又轉回去。
江仙知道這貓鬱悶著呢。
妖獸修行速度本就十分緩慢，狸花修的同樣是《青陽凝水訣》，可這十多年的時間，它見著自己從凡人成就鏈氣，自然心中有所觸動。
前些日子，見著安下凝息四重，更是躍躍欲試，不想因急功近利，導致自身氣血逆轉，如今身體也不知道恢復的如何。
便在前幾天，這貓本想悄默默地休養恢復，免得叫他看出異樣，卻被他一語道破，還被江仙打趣一番。
因此這些天，狸花可謂是鬱悶至極。
走到門口，江仙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
「多謝。」
他腳步冇停，假裝冇有聽見，也不回頭，算是給了它一點麵子，隻推門出去了。
身後，狸花趴在那裡，盯著那枚青碧的妖丹，眼睛亮晶晶的。它伸出爪子，輕輕撥了撥，珠子咕嚕嚕滾了一圈。它又伸出舌頭，小心翼翼舔了舔，一股溫熱的靈力順著舌尖湧入體內，渾身都暖洋洋的。
「好東西……」它喃喃道，尾巴不自覺地晃來晃去，「真是好東西……」
它舔了又舔，嗅了又嗅。
忽然，它想起什麼，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低下頭，又看著那枚妖丹，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咕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