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天氣幾乎是急轉直下。
前些時日雖已入冬，卻也隻是早晚涼些，白日裡尚有暖陽。
可自打前日起，北邊天際便壓過來層層疊疊的鉛灰色雲靄，沉沉地罩在披月山和青陽山上，天色一日比一日暗。
到第三日傍晚，終於落下了雪。
那雪下得極大。
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從天而降，鋪天蓋地，遮得人三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披月山和青陽山兩座大山，往日裡巍巍然橫亙在北方，好歹能擋一擋北地來的寒氣，可這回卻也擋不住了。
那冷風裹著雪片，呼嘯著從山口灌進來，吹得樹枝折斷，吹得茅屋掀頂。
一連兩日，雪不曾停。
鎮上的人活了這大輩子，也冇見過這樣大的雪。
江仙站在院中，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片落在他的肩頭、發頂，頃刻間便積了薄薄一層。他眉頭微蹙，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這般大的雪，尋常人家如何熬得過？
雪終於停了。
第四日清晨，天色放晴，久違的日頭從雲層後探出頭來，照得雪地白得刺眼。
可這晴日帶來的不是暖意，而是更大的寒意。積雪在日頭下開始融化，雪水順著屋簷滴落，到傍晚又凍成冰淩，一根根掛在簷下，在風中叮噹作響。
街上，江仙帶著二牛一夥人，在鎮口搭起棚子。
棚子是用幾根粗木搭的架子，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雖四麵透風，好歹能遮遮雪。
棚子裡生起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大鍋，鍋裡煮著稠稠的粥，熱氣騰騰。
鎮上遭了災的人家，三三兩兩往這邊來，領取些石碳、棉服之類。
劉卯和劉仇生兩小夥子在一旁幫忙，一邊往灶膛裡添柴，一邊絮絮叨叨：「這雪可真邪性，我長這麼大，頭回見這麼大的雪。騾棚那邊，昨兒個凍死了三匹騾子，還有兩匹馬，都是好牲口，說冇就冇了……」
旁邊一個領粥的老漢嘆了口氣，介麵道：
「這天災真叫人冇法兒，偏偏臨江邊上也出事了。」
「出啥事了？」
「河麵上結了冰，有人去鑿冰釣魚，像是掉下去了，一連三個人，都冇上來。」
江仙遠遠聽著。
正思忖著，二牛忽然急匆匆跑過來，湊近江仙，壓低聲音道：「大哥，有件事，得跟您說。」
二牛左右看看，見冇人注意，才小聲道：「臨江邊，出事了。」
他有些發抖，聲音滿是驚懼。
「河麵上結冰之後，有老人看到，有條……有條大蛇，從冰窟窿裡爬出來了。」二牛的聲音壓得更低，臉上帶著幾分驚懼。
江仙目光一凝。
「青色的，有水桶那麼粗，好幾丈長。」二牛比劃著名，「那兩個老人，親眼看見它吞了兩個人，這事，我趕忙過來跟你說。」
「隻怕是什麼山精野怪，咱要不要召集弟兄們帶上傢夥……」
江仙沉默片刻，望向二牛，突然笑道：「哪有什麼精怪，這麼多年，你長這麼大，見過妖精？」
二牛搖搖頭。
江仙安慰道：
「這便對了。」
「你帶上幾個弟兄，挨家挨戶去分發些抗寒的東西，順帶告知一聲，不要去江邊逗留。我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二牛一愣，「大哥，你……」
江仙笑道：
「隻怕老人看走了眼，不要慌亂，我去看看。」
見二牛放心不下，他又道：「大蟲我都不怕，能被小蟲嚇到？快去吧。」
二牛這才點點頭，按照吩咐去辦事了。
江仙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棚子裡那些瑟縮著喝粥的災民，神色凝重轉身回家去，取了那劍，便往臨江方向走去。
臨江離鎮上不遠。
江仙一路踏雪而行，積雪冇到小腿肚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日頭雖出來了，風卻依舊刺骨，吹得他衣袂作響。
臨江離鎮上不遠。
他一邊走，一邊放開神識，細細探察前方的氣息。
行至江邊，他停下了腳步。
江麵果然結了厚厚的冰，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底下流水。
江邊的枯草叢中，隱隱有氣息波動。
江仙心中凜然，麵上卻不動聲色。他緩緩抽出青霜劍，劍身青光流轉。
枯草叢中有活物，隨即簌簌作響。積雪被什麼東西拱開，一道青色的身影緩緩遊出。
赫然是一條青蛇。
那蛇果真有水桶粗細，長約三丈，通體覆蓋著青色的鱗片，鱗片上沾著雪沫和血跡。它的頭顱碩大，嘴角還殘留著血肉碎屑，一雙豎瞳冷冷盯著江仙，瞳仁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
它吞食了幾個活人，氣血已恢復大半。
那青蛇盯著他看了片刻，身形開始變幻，兩三息的功夫，枯草叢中的青蛇，身子扭曲著，竟變為一個容貌清麗出塵的女子。
那青蛇的皮鱗貼在女子麵板上，彷彿女子穿著蛇皮一般。
女子容貌清麗，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陰鷙之氣。
她渾身濕漉漉的，麵板表麵結了冰霜，一雙眼睛幽綠幽綠的，豎瞳尚未完全褪去，可憐楚楚的盯著江仙。
「道友且慢動手。」
它開口，聲音清冷，竟清清楚楚是人的言語。
江仙目光微凝，持劍的手並未放下。
那青蛇化形看著他，緩緩道：「那幾個凡人，是我吞吃的。小女子也是實在冇法子。」
她抬起手，輕聲道：「我生在這臨江上遊，多年來並未傷人性命，隻求一個地方過冬。」
「誰知今年冬日，雪下得這般大，我受了寒氣，差點凍死在江裡。好不容易爬上岸，渾身僵得動不了，若不吞幾口氣血，便要死在這裡了。」
她抬起頭，幽綠的眸子望著江仙。
「道友，你我皆是修行之人。」
「幾個凡人，死了便死了，與道途何乾？道友若是肯高抬貴手，容我恢復些氣血，待我日後回來報恩，我願以一門三品功法相贈。」
江仙現在所修的《斷月劍訣》，淩厲無比，也是三品，且是大宗傳承。
他看著那青衣女子，緩緩開口：「什麼功法？」
青衣女子見他動心，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忙道：「我有一門《玄水真訣》，是我族秘傳，修至大成可禦水行雲，變化萬千。道友若肯……」
她話未說完，忽然臉色一變。
江仙的劍，已經刺了過來。
青霜劍化作一道青光，直取她咽喉。這一劍又快又狠，冇有絲毫猶豫。
青衣女子驚怒交加，身形暴退，險險避開這一劍。
她周身青光再閃，重新化作青蛇原形，鱗片豎起，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你——！」
江仙持劍而立，厲聲道：「你吞殺這臨江邊的無辜百姓，還與我談條件？」
妖獸吃人隻有零次和無數次，江仙斷然不會相信這青蛇的鬼話。
隻怕是吞吃了人，埋伏在這枯草堆裡，準備伺機再吞吃無辜百姓。
青蛇見此怒極，也不再刻意維持那副可憐楚楚的模樣。
嘴裡也罵道些不雅之言。
青蛇露出尾巴一掃，積雪炸開，無數雪塊裹著寒氣向他砸來。
它身子一弓一彈，張著血盆大口，直撲過來，腥風撲麵。
江仙身形一晃，避過這一撲，青霜劍橫斬，劍光如霜，斬在青蛇鱗片上，濺起一串火星。
那鱗片竟堅硬如鐵，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青蛇嘶吼一聲，尾巴橫掃而來。
江仙縱身躍起，那尾巴掃在他方纔立足之處，竟將一塊臥牛大的青石抽得粉碎，碎石四濺。
一人一蛇，戰在一處。
青蛇雖化人形，卻依舊保留了妖獸的本能。
它雙爪如鉤，爪尖泛著幽藍光芒。
斷月劍訣施展開來，劍光如月華流淌，逼得那青蛇一時近不得身。
可那青蛇速度太快，每每劍光及身，它便已飄然遁走，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爪印。
江仙劍招愈發淩厲。
這青蛇雖也是鏈氣妖獸，卻在修行多年，根基深厚。加上吞了幾個活人，氣血正盛，竟與江仙戰的難解難分。
青蛇見他劍法愈發沉穩，心中也暗暗吃驚。
它本以為這修士不過是個初入鏈氣的散修，縱使不敵，也不該這般處於下風，冇想到此人劍法如此了得，那劍光中隱隱有一股清正之氣。
青蛇一擊不中，扭頭一口毒霧噴出。
劍光亮起，劍尖上亮起一點寒芒，在日頭下依舊清晰可見。
青蛇看見那點寒芒，豎瞳驟然收縮。
它活了這些年，如何不知那是什麼。
鏈氣一層，竟能施展劍芒。
它氣血尚未完全恢復過來，此刻若是硬拚下去，氣血逆湧上來，隻怕要落敗。
念頭及此，它不再多想，轉身便逃。
青光一閃，化作原形，一條三丈青蛇騰空而起，往江心冰窟窿撲去。
江仙瞅準機會，劍光斬下。
那點寒芒脫劍而出，化作一道細細的劍光，斬向青蛇的七寸。
青蛇發出一聲慘叫，如同斷線風箏一般，從半空落下，重重摔在江麵上。
江仙提劍上前。
青蛇躺在冰麵上，胸腹間一道深深的劍痕，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大片冰麵。
它豎瞳渙散，口中還在喃喃：「繞我一命，我願……」
江仙揮劍，斬下它的頭顱。
青蛇身子抽搐幾下，終於不動了。
江仙收劍，微微喘息。
這一戰，看似短暫，卻耗費了他近半真元。那青蛇速度太快，倒也難纏。
他俯身檢視青蛇屍身。
他走到青蛇屍身旁，蹲下身，趁著屍體還熱乎。
長劍便沿著那道傷口切進去，剖開皮肉，在臟腑間翻找。
片刻後，劍尖挑出一枚鴿卵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體青碧，瑩潤剔透，隱隱有光芒流轉。握在手中，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暖意，與這冰天雪地截然相反。
這便是江仙要找的東西。
妖丹。
鏈氣期妖獸，體內方能凝出此物。這妖丹中蘊著青蛇畢生修行的精華，對修士而言，算是寶物，此物不同於獸元，是更為穩定的精華。
江仙將妖丹收入懷中，又看了看那青蛇的屍身。
蛇皮可製甲，蛇骨可入藥，蛇肉雖粗糲些，卻也蘊含靈氣，勉強能用。隻是這屍身太大，須得就地處理。
他神識一掃，周圍安靜無人，雪越下越大。
他開始剝皮剔骨。
半個時辰後，他將能用的材料儘數收入儲物袋中，剩下的殘骸堆在一處，催動道火焚燒成灰。灰燼散入雪中，和那些血跡混在一起，再過一會，便什麼也看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