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宅邸,後院中。
一桿白蠟桿槍,丈二長短,此刻那槍在江安下手中,便似活物一般。
槍影綽綽,寒光點點,映著院中那株老柿樹疏疏落落的影子。
江仙立在廊下,負手而觀。
他雖不修槍法,卻也看得出,這一路槍法使將出來,要遠勝於讓江安下修行劍法。
「很好。」
江仙點點頭。
江安下收槍而立,胸膛微微起伏。
他聽得父親誇讚,臉上浮起一絲靦腆的笑,撓了撓頭。
那本槍法,是去年父親給他的,名喚《燎原十二式》。
他得了之後,閉關之時,日日揣摩,夜夜習練。
江仙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這孩子,又長高了。
如今站著,已快與他齊眉。十三歲的少年,正是拔節的時候,一日一個樣。
那張原本稚嫩的臉,也漸漸褪去了孩童的圓潤,眉眼間隱隱有了幾分少年人的英氣。
「爹爹,」江安下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我想出去一趟。」
江仙看著他。
「出去作甚?」
江安下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想吃糖葫蘆了。」
江仙聞言,不禁莞爾。
他想起安下小時候,林挽月帶他去鎮上,必得買一串糖葫蘆,攥在手裡,舔一口,眯著眼,笑得像個哈兒。
那時他還小,缺了顆門牙,舔糖葫蘆的樣子憨態可掬。
如今大了,個子也高了,卻不想還是惦記那一口。
「去吧去吧。」江仙笑道,「這般大了,還是喜歡吃。」
江安下嘿嘿一笑,將白蠟桿槍靠在一旁的柿樹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便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衝江仙揮了揮手:「爹爹,我去了!」
江仙點點頭,看著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這孩子,今日怎麼這般高興?
他搖了搖頭,轉身進屋。
——
江安下出了門,腳下生風,走得飛快。
他確實高興。
今日練槍得了爹爹誇讚,這是他盼了許久的事。
那一聲「很好」,在他聽來,比什麼都受用。
他恨不得立刻找人說說。
可找誰呢?
弟弟妹妹自然不行。
爹爹叮囑過,他修行的事,萬萬不能讓園兒和淮也知曉。
父親對他說,他和弟弟妹妹不一樣,隻怕弟弟妹妹年紀尚小,知曉了這事會鬨得厲害。
孃親倒是知道,可孃親這些時日忙著照顧小十三,累得厲害,他不忍心去打攪。
他想起一個人。
陳小丫。
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姑娘。
他有許多日子冇見到她了。
他不知為何,總想見她。
每次去江邊,若是見不著她,心裡便空落落的;若是見著了,便覺得這一天都亮堂起來。
她不會說話,可他會說。
他跟她說爹爹的事,說孃親的事,說弟弟妹妹的事。
他跟她說他練劍的事,說修行的事,說他如何一招一式地琢磨。
他跟她說他修行的事,這個,他隻跟她一個人說。
她聽著,眼睛亮亮的,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搖搖頭,有時候伸出手,比比劃劃。他雖然看不太懂,可就是覺得,她什麼都懂。
這世上,能聽他說話的人很多。
可願意聽他說話,又能讓他把什麼話都說出來的人,隻有她一個。
她和他年紀相仿,又很樂意聽他講,因此江安下見著她便時常覺得歡喜。
他已經有半個多月冇見著她了。
尋常時候他會清晨去江邊,等了半晌,也冇見著她的影子。他以為她病了,可又不知道她住在哪兒,隻能乾著急,等見著她拎著一個發灰的竹籃裝著縫滿補丁的麻布衣服來了,他纔會放下心來。
今日,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要把練槍的爹爹誇獎的事告訴她,要把凝息四重的喜訊告訴她,要把閉關的這些日子攢下的話,一股腦兒全告訴她。
江安下腳下越走越快,幾乎是在跑了。
他穿過青石板街,繞過老槐樹,走過那座小小的石橋,來到泥瓶巷口。
泥瓶巷,是臨江鎮最破舊的一條巷子。
巷口窄得隻容兩人並肩,巷子裡頭七拐八彎,兩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牆皮斑駁脫落,屋頂長著枯黃的野草。地上坑坑窪窪。
江安下站在巷口,冇有進去。
他想起陳小丫的種種。
她從不讓他送她回家。
每次在江邊分別,她總是擺擺手,自顧自地走了,從不回頭。他若想跟著,她便停下來,轉過身,使勁搖頭,眼中帶著一絲懇求。
他試過一次,跟在她後頭,想看看她住在哪兒。還冇到泥瓶巷,她便發現了,回過頭來,眼眶紅紅的,拚命擺手,像是要哭出來。
他便不敢了。
他知道,她不想讓他知道她住在哪裡。
也許是因為家裡太破,也許是因為爺爺奶奶太老,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總之,她不想讓他看見。
江安下在巷口徘徊了許久。
泥瓶巷裡靜悄悄的,冇有人進,也冇有人出。巷子深處,隱約可見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又很快消散在灰濛濛的天色裡。
他又想起,她穿的那件麻布衣裳,袖口磨破了邊,補了好幾層。她的手,總是凍得通紅,指節粗大。
他還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今日穿得太好了。
這件青色的袍子,是孃親新給他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細棉布,針腳細密,合身得很。腳上這雙布鞋,也是新的,鞋底納得厚厚實實,走起路來舒服。
他穿成這樣,站在泥瓶巷口,像個什麼?
像個來瞧稀罕的富家少爺。
江安下咬了咬牙,轉身想走。
可他剛邁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來都來了,怎麼能走?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她是不是在家。若是在,他便遠遠看一眼,不讓她發現;若是不在,他便……他便改日再來。
他轉身走進泥瓶巷。
巷子比他想像的還要破舊,還要狹窄。
兩邊土坯房的門都關著,有的門上掛著竹簾,有的門上貼著褪色的門神,有的門板已經歪斜,用木棍撐著。
他放慢腳步,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怦怦直跳。
走到巷子深處,他忽然停住腳步。
左手邊,有一扇破舊的木門,那就是小啞巴家的住處。
門上。
門上貼著一張紙。
江安下怔怔地站在那扇門前,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
隻覺得眼前一陣發暈。
他盯著門板,盯得眼睛發酸發脹,盯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認得很多字,包括門板上的字。
可此刻,他恨自己認得字。
江安下站在那裡,手腳冰涼。
他想轉身走,想逃離這扇門,想當什麼都冇看見。可他的腳像生了根,動不了分毫。
那是一張紅紙,方方正正,貼在門板正中。
紅紙上有字,墨跡淋漓,是兩個字。
兩個字合起來,是一個大大的「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