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仙立在院中,望著天邊漸沉的日頭。
日光稀薄,透過雲層灑落,將院中那株老桃樹的樹杈子映在地上。
有幾片枯葉從高牆外邊,飄入廊下,被風吹得打著旋兒。
江仙站在這許久了。
直到屋內忽然傳來一聲嬰啼,清脆響亮,驚起簷上棲著的幾隻麻雀。
江仙再不能淡定,身形一晃,已至門前。
門簾挑開,產婆抱著個繈褓出來,滿臉堆笑:「恭喜老爺,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江仙接過繈褓,低頭看去。
那嬰兒皺巴巴的一團,緊閉著眼,哭聲卻極響亮,小腿蹬著,頗有幾分力氣。
「挽月如何?」他急切問道。
產婆笑道:「夫人好著呢,老爺進去瞧瞧?」
江仙這才鬆了口氣,輕輕抱著孩子進了屋。
林挽月靠在床頭,麵色有些蒼白,額上猶有汗漬,眼中卻帶著笑意。
她見江仙進來,目光落在他懷中的繈褓上,柔聲道:「我瞧瞧。」
江仙將孩子遞過去,林挽月接過,低頭看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十三個月。」她輕聲道,「可算是出來了。」
江仙默然,這一胎,確實懷得久了些。
尋常婦人懷胎十月,瓜熟蒂落。
林挽月這一胎,卻足足懷了十三個月。
自去歲九月,到今歲十月末臨盆,其間三百九十餘日,他雖麵上不顯,心中卻難免懸著。如今母子平安,纔算放下心來。
「這孩兒,倒是沉得住氣。」江仙打趣道。
林挽月被他這話逗樂,抬眸看他,眉眼帶笑。
「這孩兒,取名了麼?」
江仙沉吟片刻,道:「我方纔想了個名兒。」
「何名?」
「十三。」
林挽月一愣:「十三?」
江仙點點頭:「懷胎十三個月而生,便叫十三罷。江十三。」
林挽月低頭看了看懷中嬰孩,又抬眸看他,眼中有些無奈:「這名兒,也忒隨意了些。日後孩子長大,問起名從何來,你如何答他?」
江仙道:「便如實答他。在他孃胎不出了去,待了十三個月,故名十三。有何不可?」
林挽月搖頭失笑:「你啊……」
她頓了頓,又道:「我知你不拘這些。可孩子日後總要有字有號,總不好一直叫十三。再者,咱們江家,可有什麼字輩?」
江仙沉默片刻,林氏到底是書香門第,便是第一時間想到字輩的問題。
江家祖上原是農戶,是在江福海這一輩發跡起來,沒有什麼家族底蘊,哪有什麼字輩?
至於取名一事,確實是不甚講究。
「字輩之事。」他緩緩道,「等他們日後安下了,有了孩子,再議不遲。」
她輕嘆一聲,低頭看著懷中嬰孩,不再多言。
那嬰孩不知何時已止了啼哭,閉著眼,小嘴微微動著,睡得正香。林挽月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觸感柔軟溫熱。
「十三。」她輕聲道,「這名兒,倒也好記。」
江仙在床邊坐下,看著她與孩子,心中一片柔軟。
他伸手,將妻兒攬入懷中。
「辛苦夫人了。」他道。
林挽月靠在他肩上,輕聲道:「不辛苦。倒是你,這些時日,可還順利,總叫人惦念著。」
那日歸來,他氣息尚未穩住,臉色不好,挽月追問了幾日,他隻略略說了幾句,隻撿好聽的話說。
至於被尾隨追殺、一劍斬三人之事,他隻字未提。
「順利。」他道,「都順利。」
林挽月點點頭,沒有多問。
她素來如此,從不多問他的事。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是個凡人,不懂修行之事,便是問了,也不懂那些。
兩人靜靜依偎著。
繈褓中,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眉眼尚模糊,卻依稀能看出幾分他的輪廓。
那孩子,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靜靜望著他。
林挽月輕聲喚道:「十三,小十三,你可聽見了?你爹爹給你取的名。」
那嬰孩彷彿聽懂了似的,眨了眨眼,竟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闔上眼睡了。
林挽月忽然輕輕開口:「大郎,這孩子……是不是有些不一樣?」
江仙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怎麼不一樣?」
林挽月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孩,輕聲道:「說不上來,隻是和生安下,淮也,江圓的時候都不一樣。」
江仙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她察覺到了什麼。夫妻十餘載,她雖不知修仙之事,卻也不是愚鈍之人。
林挽月隻隱約覺得這孩子有些許不同,至於是否承載了江仙的仙緣,尚且猶未可知。
江仙握緊她的手,那隻手已經暖了些。
「挽月。」他喚她的名字。
林挽月抬眸看他。
她的麵容蒼白卻溫柔,眼角已有了細細的紋路。
膝下三子,皆無靈根,若非子簡,怕是安下也無緣仙路。
他便貪心地想。
「若是再多幾片,給挽月,給淮也和阿園多好。」
可這些年,他再沒感受到當初那種勾連之感了,這洛書更是不知何時能徹底補全。
「這些年,」他有些愧疚道,「辛苦你了。」
林挽月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容溫柔如水,一如當年。
「大郎今日怎麼了,連說兩次辛苦。」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嬰孩,「一家人在一處,妾身已是滿足。」
「老爺,夫人,晚食備好了。」
是僕婦的聲音。
江仙應了一聲,鬆開林挽月,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她叫崔嬸。
「崔嬸。」江仙道,「那兩個孩子呢?」
崔嬸笑道:「園姐兒和淮哥兒在灶房呢,嚷著要看新弟弟。我說弟弟還小,不能見風,他們便扒著門縫往裡瞧,瞧了半天,什麼也沒瞧見。」
「讓他們吃了飯再來。」他道,「告訴他們,弟弟睡著呢,醒了再看。」
崔嬸應了,轉身去了。
江仙回到床邊,林挽月已將孩子輕輕放在床裡側,她抬頭看他,輕聲道:「你去吃些東西吧。忙了一日,也累了。」
江仙搖頭:「我不餓。」
林挽月知他性子,隻怕這會又有心事,這才無甚胃口哇,也不多勸,隻道:「那便坐會兒。」
江仙點點頭,在床邊坐下。
屋內寂靜,隻有炭盆中偶爾的劈啪聲,和嬰孩淺淺的呼吸聲。
窗外,夜風吹過,江仙起身將窗戶關上。
榻上,林挽月不多時已經闔上眼,呼吸均勻。
她太累了,方纔那番折騰,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懷中,小十三睡得正香,小小的鼻翼輕輕翕動,偶爾咂一咂嘴,也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江仙靜靜看著他們母子,一動也不動。
燭火燃盡了一截,他起身又續上一根。回到榻邊,替林挽月掖了掖被角,又低頭看了看小十三。
「睡罷。」他輕聲道。
他關上窗,回到榻邊,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握住林挽月的手。那隻手微微動了動,反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