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愈深,路愈險。
江仙手持法盤,循指標所指,一路向山腹行去。盤上那枚銅針定定指著西北方向,紋絲不動,愈行愈穩。
他心中稍定——地脈所在,已不遠矣。
身後那條尾巴,依舊不遠不近地綴著。
陳三狗跟在後麵,累得喘氣如老牛拉犁,胸口劇烈起伏,兩條腿早已痠軟如棉。
陳三狗咬著牙,死死盯著前頭那道青袍身影,心中又驚又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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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怎的走得這般快?
這是人?
明明看著步履從容,不疾不徐,可他緊趕慢趕,卻始終落後二十餘丈。更怪的是,那道身影從不停歇。
陳三狗抹了把汗,蹲下身,在路旁樹乾上狠狠劃下一道深痕。這是給後頭人留的記號。
他喘勻了氣,又抬眼望去,那道身影已轉過一道山彎,快看不見了。
「孃的……」他低罵一聲,撐著膝蓋站起來,踉蹌追去。
追了一陣,他忽然發覺不對。
這路……怎的這般熟悉?
兩旁的樹木,腳下的亂石,遠處那形如臥虎的山崖……他越看越心驚,冷汗涔涔而下。
這不是去委母坑的路麼?
委母坑。
那是陳家溝的山上一處斷崖,崖下深不見底,堆著不知多少白骨。
老人們說,從前日子苦,養不活老人,便用揹簍背著,送上山,從那崖上推下去。
名曰「委母」。
陳三狗小時聽自己老爹講起,嚇得夜夜做噩夢,現在想來還是有點怕,因為前些年,自己太奶奶便是被他爹從這裡丟到了山底下。
這地方,少有人去,太晦氣,太瘮人。
這外鄉人,去那兒作甚?
陳三狗看著前頭那道身影,又看看手中那柄「羅盤」,心中疑雲密佈。
難道……黃金藏在委母坑?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跟上去。
又行了一刻鐘,山路愈陡,林木愈疏。
前方忽然豁然開朗,一道斷崖橫在眼前,崖邊立著一塊石碑,碑身苔痕斑駁,字跡早就辨認不清了。
隻依稀能辨出一個「坑」字罷了。
江仙駐足崖畔,垂眸下望,這一眼,他也被嚇了一跳。
崖下深不見底,雲霧繚繞。可雲霧間,隱約可見森森白骨,層層疊疊,密如積薪。
白骨累累,不知凡幾。或仰或俯,或蜷或伸。
江仙視力極好,看得極清楚,肋骨散落石縫,指骨零落如枯枝。風雨侵蝕,苔痕斑駁,日光照之,幽幽如磷。
甚至能看見野鼠竄行其間,吱吱有聲,更添悽愴。
此皆昔日無力奉養之老人,被棄於此,餓斃崖下,魂魄無依,骸骨不收。
江仙默然片刻,收回目光。
他想起在臨江鎮,也聽過此類傳聞。有些窮苦人家,實在養不起老人,便趁夜背上山,找個深坑丟下去。
名曰「送終」。
那時他聽了,隻當故事。如今親眼得見,方知人間慘事,莫過於此。
他嘆了口氣,抬眸四顧。
法盤上,指標微微顫動,依舊指向東北,正是那斷崖之後,一座更大的山崖。
他繞過委母坑,繼續前行。
身後,陳三狗蹲在一塊大石後,渾身發顫,臉色煞白。
他不敢探頭看崖下。
他嚥了口唾沫,想到黃金,這才強撐著站起來,繼續跟著那道背影。
繞過委母坑,又是一重天地。
前方是一道峭壁,壁上豁然張開一個巨口,那是一處天然洞穴,洞口高約三丈,寬約五丈,幽深莫測。洞前壘著許多低矮石屋,密密麻麻,約莫三四十間。
石屋皆已傾頹,屋前屋後,散落著陶罐、石臼、破布等物。
江仙緩步走入這片廢墟。
石屋低矮,最高者不過齊胸。他俯身看向一間——屋內一隅,堆著幾件破爛衣裳,早已朽爛如泥。另一隅,散落著幾根白骨,有長有短,分明是人骨。
又是棄老之處。
他直起身,環顧四周。
此地較委母坑更幽更深,四麵山崖環抱,終年不見日光。雖是白日,卻陰風陣陣,寒意侵骨。洞中隱約傳來滴水之聲,叮咚叮咚,如泣如訴。
法盤上,指標猛地一顫,隨即定定指向洞中。
江仙心中一凜。
地脈,便在此洞之中。
他將法盤收入懷中,握緊腰間劍柄,邁步朝洞口走去。
洞口幽深,如巨獸之口。
陳三狗躲在一塊大石後,眼睜睜看著那道青袍身影冇入黑暗,消失不見。
他等了半晌,不見人出來。
又等了半晌,依舊不見。
他心中犯起嘀咕,這洞裡,他小時聽老人說過,是死路,走不通的。裡頭七拐八繞,最後被一堵石壁堵死,根本進不去。
黃金……會藏在這種地方?
正遲疑間,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隻見七八條人影從林間鑽出,當先一人,正是陳大田。
「三狗哥!」陳大田跑過來,氣喘籲籲,「人……人呢?」
陳三狗指了指洞口。
陳大田探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那死洞?他進去作甚?」
陳三狗搖頭:「不知道。我親眼見他進去的。」
陳大田身後,又鑽出幾人,陳二、陳大牛、陳三癩子,皆是陳家溝的精壯後生。人人手持鋤頭柴刀,滿臉警惕。
「旺叔呢?」陳三狗問。
「在後頭,馬上到。」陳二道,「他讓我們先跟上來,別讓那人跑了。」
陳三狗點點頭,又看向那幽深的洞口。
「這洞……」他嚥了口唾沫,「我聽老人說,裡頭是死路,走不通的。」
陳大田聽完,握緊手上的傢夥事,「進!旺叔說了,這人手裡有地圖,必定知道黃金下落。他一個人,我們一夥人,怕什麼!」
他握緊手中柴刀,大步朝洞口走去。
「怕的,就在外頭等著旺叔他們。」他頭也不回,「不怕的,跟我來,咱們一塊進去!」
陳三狗站在洞口,望著那幽深的黑暗,又回頭望望來路——旺叔他們,還冇來,他猶豫片刻,終於還是邁步,跟了進去。
眾人打著火把,鑽進山洞。
黑暗中,眾人走到地穴衚衕,卻不見江仙蹤影。
陳大田瞪向陳三狗,「人呢?」
陳三狗哪裡知曉,「不可能,我親眼見到他進來的!」
此時卻有人餘光瞥見眾人身後,似有黑影在火光下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