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靜謐。
池也林踏入門後那片天地,足下是細碎的石子路,路麵鋪得齊整,兩側種著低矮的藥草。
他蹲下身,指尖輕觸一株草葉,葉麪肥厚,泛著淡淡的靈光。
「這……」陸寂也蹲下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這全是靈草?」
四人沿著石子路緩步向前。路兩側的藥圃一片連著一片,圃中藥草密密麻麻,有的開著淡紫小花,有的結著朱紅果實,有的葉片泛著光澤。空氣中藥香馥鬱,吸一口,丹田處的氣海竟微微悸動。
「上百年份的龍涎草。」池也林指著一叢開著白花的植株,聲音發澀,「我在蜀中見過一回,隻一株,那散修賣了三十靈石!」
江仙望向這處世外之地,藥草瘋長,卻沒有蟲鳴。溪水潺潺,卻不見遊魚。
「前麵有座殿。」陸寂指著不遠處。 體驗棒,.超讚
那是一座大殿,飛簷翹角,簷下懸著銅鈴,鏽跡斑斑。
四人一同進入。
殿內空曠,正中立著一尊石像。石像高約兩丈,是一個老者模樣,長須飄飄,手持拂塵,衣袂紋路雕刻得極細。石像前是一張石案,案上擺著幾隻香爐、燭台,皆已蒙塵。
池也林走到石案前,垂首默立片刻,然後深深一揖。
陸寂和蘇定山也隨他行禮。
江仙站在殿門處,目光掃過殿內。忽然,他眼神一凝,石像底座處,有字。
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古篆,但與外麵那扇門上的字不同,這行字更工整,更清晰。
青陽宗第三代宗主,蒼青真人,道像。
池也林也湊過來,看清那行字,喃喃道:「第三代……那這青陽宗,至少傳了十幾代。」
陸寂在殿中四處轉悠,忽然「咦」了一聲。他從角落裡拾起一物,吹去浮塵,是一塊碎布片。
布片巴掌大小,質地細密,像是道袍的一角。
布上繡著半朵雲紋,針腳精細。
「道袍?」陸寂遞給池也林。
池也林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眉頭漸漸擰起。
「這雲紋……」他沉吟,「不像此地的。」
「你怎麼知道不像?」陸寂問。
池也林指著布片邊緣一處殘存的繡線:「你看這線,金絲繡紋。這雲紋樣式,那是北地的繡法,與蜀地和江南都不同。」
陸寂愣了愣:「北地?」
池也林點頭,將布片小心收好,繼續在殿中搜尋。
蘇定山在石案下發現一物。他蹲下身,伸手進去摸索片刻,摸出一塊令牌。令牌巴掌大小,青銅鑄成,正麵鐫著一個「玄」字,背麵刻著幾行小字。
池也林接過,湊到窗邊就光細看。
令牌正麵的「玄」字周圍,刻著淺淺的雲紋,與那布片上的雲紋如出一轍。背麵的小字是:
北玄觀內門弟子玄清
殿內驟然一靜。
「北玄觀。」池也林緩緩吐出這三個字。
陸寂臉色微變:「北玄觀?那不是……」
「北地大宗。」池也林聲音低沉,「我曾在蜀中聽人提起過。這宗門距此地數千裡,門中據說有紫府真人坐鎮,是北方有數的大派。」
他頓了頓,看向手中令牌:「這令牌丟在這裡,說明……北玄觀的人來過。」
陸寂道,「青陽宗覆滅百年,說不定當年就是……」
池也林緩緩道:「青陽宗覆滅,若這塊令牌真是北玄觀遺落的……」
話未說完,蘇定山忽然開口:「那邊,有屍骨。」
三人齊齊轉頭。
池也林深吸一口氣,當先走去。
角落裡堆著些破碎的木架。木架旁,倒著三具骸骨。
骸骨已朽,隻剩骨架,身上的衣衫也爛了大半。池也林蹲下,細細檢視。
三具骸骨姿勢各異。一具趴在木架旁,手骨前伸,似想抓住什麼。一具蜷縮在牆角,頭骨低垂。一具仰麵躺著,胸骨處有幾道明顯的斷裂。
池也林點頭,又看向另外兩具。
忽然,他目光一凝——蜷縮牆角那具骸骨身下,壓著一卷東西。他小心撥開骨殖,取出那物。
是一卷帛書。
帛書邊緣焦黑,顯是曾被火燒過。展開,內裡字跡密密麻麻,卻隻辨出零星幾句
「……北玄觀……突襲……宗主……護丹室……弟子……死戰……」
池也林手微微一顫。
陸寂湊過來,看清那幾個字。
「北玄觀……」他喃喃,「真是他們……」
良久,他輕聲道:「這些人,是青陽宗的弟子。北玄觀殺來時,他們退守此殿,最終……死在這裡。」
「這些弟子,多半是修撰宗史的弟子,臨死也不曾放下手中的筆。」
風從門縫灌入,吹得破碎的衣衫微微晃動,如泣如訴。
四人退出,繼續在山穀中搜尋。
一座座看過去,多是弟子起居之所。
屋中簡陋,一床一桌一蒲團,別無長物。
有的屋中也有骸骨,或倒臥在床,或倚牆而坐,或蜷縮在地。從姿勢看,皆是突然遇襲,不及反應。
最深處是一座更大的殿宇,殿門緊閉,門上貼著兩道符籙。符紙已褪色,可那硃砂繪製的紋路,依舊隱隱透著威壓。
池也林不敢擅動,隻在殿外轉了一圈。殿側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字。
丹室重地非宗主令不得入。
「丹室。」陸寂眼睛一亮,「裡麵會不會有丹藥?」
池也林搖頭:「符籙未破,說明北玄觀的人也沒進去。但咱們……」
他看向江仙。
江仙上前,凝神看了看那兩道符籙。他不懂符法,卻能感受到那符籙上殘留的氣息,凜冽如刀,觸之即傷。
「進不去。」他道。
池也林點頭,也不強求,他還未曾見過仙門,未見過大修,卻知道,那些大修的手段,不是他這等下修能揣度的。
他環顧四周,忽然道:「你們有沒有發現,這裡雖有打鬥痕跡,卻沒有大規模廝殺的跡象?」
陸寂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對。若北玄觀大舉來襲,這裡應該遍地屍骸、滿目瘡痍。可咱們一路走來,隻見到零星幾具骸骨……」
「說明北玄觀的人,隻到了外圍。」池也林介麵,「他們破了山門,殺了一些弟子,將其掠奪一光,徒留下這個丹室。」
「隻怕是破開這丹室,是吃力不討好,這才沒費力強破。」
他指向丹室:「這殿,他們沒進去。外麵那些藥圃,多半是當年劫掠之時,留下的藥種,結合青陽覆滅幾百年的論斷,這些百年份的草藥,也就合乎記載上所言了。」
陸寂恍然:「所以他們搶了大部分東西就退了?」
「也可能幾家大宗,合力將其吃下。」池也林沉吟,「青陽宗雖滅,但百年前也是大宗門。北玄觀遠道而來,未必能一口吞下。」
蘇定山忽然道:「那塊令牌。」
陸寂點頭:「對,令牌。北玄觀的人遺落了令牌,說明他們走得倉促,或者……死在這裡了,極有可能是分贓不均。」
百年之前,這裡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廝殺。北玄觀突襲,青陽宗弟子拚死抵抗。最終,青陽宗覆滅,北玄觀也未能全身而退。
那些骸骨,那些殘片,那塊令牌,都是那段歷史的見證。
可真相究竟如何,已無從得知。
四人回到最初那座大殿前,在石階上坐下。池也林取出乾糧和水,分給眾人。
陸寂啃著乾餅,忽然道:「老池,咱們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池也林咀嚼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立刻答話。
陸寂嘆氣:「靈草雖多,可咱們幾個都不通丹道。那丹室進不去,功法典籍也沒見到。」
池也林依舊沉默。
蘇定山忽然開口:「那捲帛書。」
池也林看向他。
蘇定山難得說這麼多話:「上麵有沒有功法?」
池也林取出那捲帛書,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良久,他緩緩道:「有。」
陸寂精神一振:「什麼功法?」
「不全。」池也林搖頭,「隻是一些殘篇。青陽宗的丹道口訣、鍊氣法門,都是隻言片語,不成體係。」
陸寂又泄了氣。
池也林收起帛書,看向江仙:「江道友,您怎麼看?」
江仙緩緩道:「這裡,不是青陽宗的全部。」
池也林目光微凝。
「丹室進不去,可丹室外還有藥圃。石殿裡隻有石像,可殿後還有那麼多屋子。」江仙道。
「青陽宗鼎盛時,有外門弟子三千,內門三百。這些人的居所、修煉之地、典籍藏所,都該在這山穀中。可咱們隻走了一小半。」
他頓了頓,「再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