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在午時後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敲在泥瓶巷的土路上,濺起小小的塵煙。不過片刻,雨勢便密了起來,淅淅瀝瀝,將巷子裡那些低矮的土牆淋得發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泥地開始變得濕滑,沒有青石板鋪路,路人走過,褲腿上免不了要沾上泥點。
林挽月坐在窗邊,手中捏著一方未繡完的帕子。
帕子上是一對鴛鴦,才繡了一半,雄的那隻羽毛鮮亮,雌的那隻卻隻勾勒了輪廓。
線是去年剩下的,顏色已有些暗淡。
她盯著窗外雨幕,手中的針懸在半空,許久沒有落下。
江仙出門已許久了。
起初她還能寬慰自己,或許他隻是去鎮東走走,散散心。
可時辰一點點過去,雨越下越大,她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隻怕又是鑽進了賭坊……」
她想起從前無數個雨日,江塵大清早出門,說是去收租或是談事,入夜才滿身酒氣地回來,懷裡揣著幾兩碎銀——那是賭坊賞給熟客的「茶水錢」,好讓他們明日再去。
那時,江家還是大戶。
然後便是輸錢,典當,最後連她的嫁妝首飾也一件件沒了蹤影。
林挽月的手指微微顫抖,針尖刺破了指尖。
一滴血珠沁出,染在白色的絹布上,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她將手指含在口中,鐵鏽般的味道在舌尖瀰漫。
就在這時,院門被敲響了。
林挽月心中一緊,又一鬆。
看來大郎沒有騙她。
她快步走到門邊,卻又停住。
理了理鬢髮,才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的卻是個撐著油紙傘的老婦,六十上下,臉上皺紋深如刀刻,正是這院子的房東吳婆婆。
「林姑娘啊。」
吳婆婆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江少爺在不在家?」
林挽月的心又沉了幾分。她側身讓開。
「吳婆婆請進來說話,下雨了。」
吳婆婆擺擺手,站在屋簷下,傘上的雨水順著傘骨流下。
「林姑娘,我也不繞彎子。」
吳婆婆嘆了口氣。
「這房錢,已經拖欠了小半年。眼瞅著沒多少時日,就要交秋稅了。我這把老骨頭,還得花些銀錢去買米糧,才能湊齊秋稅。你們……」
她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林挽月的嘴唇抿得發白。
她低下頭,半天才擠出聲音。
「吳婆婆,再寬限幾日……我丈夫出門去了,還不曾回……等他回來,一定……」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吳婆婆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她伸手拍了拍林挽月的手背。
「我知道了。」吳婆婆輕聲道,聲音裡滿是無奈,「唉,最晚便是這個月底了。這個秋稅啊……」
她沒講下去,但兩人都明白。
朝廷的兩稅法,秋稅若交不上,官府便會帶走家中男丁去服徭役。
修河堤,築城牆,都是要命的苦差。
去了的人,十有**回不來。
屆時,林挽月一個年輕女子,要麼守活寡,要麼改嫁……
「我,知道了,吳婆婆。」林挽月低聲道,聲音乾澀。
吳婆婆又嘆了口氣,轉身撐傘走入雨中。
走了幾步,又迴轉過來。
「這一小袋粟米,你先吃著,刺繡和房錢的事,月底……月底再說吧。」
林挽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這才緩緩關上門。
門閂落下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屋裡卻格外清晰。
回到窗邊,重新拿起那方帕子,卻怎麼也捏不住針了。
雨似乎小了些,但還未停。
因為下雨,天色有些暗了。
林挽月點起油燈,燈油隻剩下淺淺一層,她不敢挑亮燈芯,隻讓那豆大的火光勉強照亮桌案。
她繼續繡那隻雌鴛鴦,一針一線,繡得極慢,像是在繡自己的命。
就在這時,院門又響了。
林挽月手一抖,針又刺破了手指。她怔了怔,將帕子放下,起身去開門。
她心中已不抱期待——大約是吳婆婆忘了什麼東西。
她拉開門閂,推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蓑衣鬥笠,滿身雨水,褲腿上沾滿了泥點。但那張臉——是江仙。
林挽月愣住了。
江仙見她開門,咧嘴笑了。
他將雙手藏在身後,身子前傾,像藏著什麼秘密的孩子。
「挽,挽月。」他有些彆扭的喚了一聲,聲音有些不自在,卻帶著笑意,「我回來了。」
林挽月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看著他,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頭髮貼在額前,看著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
江仙見她發愣,也不急著進門。
他側身從她身邊擠進院子,反手關上門,這才轉過身,仍是那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猜猜我帶什麼回來了?」
林挽月這纔回過神,忙道。
「大郎,快進來,都快濕透了……」
「不急。」江仙說著,將一直藏在身後的右手伸了出來。
手裡提著一隻肥碩的灰兔。
兔子已收拾乾淨,皮毛完整,肉色鮮紅。
至少有四五斤重,提在手裡沉甸甸的。林挽月睜大了眼睛。
「還有呢。」江仙又將左手從身後拿出。
那是一枝茶花。
白色的花瓣,邊緣染著淡淡的粉,在雨中開得正好。
花枝上還帶著幾片翠綠的葉子,雨水凝在花瓣上,像細碎的珍珠。
江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將花枝別在林挽月鬢邊。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拂過她耳際時,動作卻極輕。
「路上看見的。」他說,「想著你戴著一定好看。」
林挽月僵在那裡。
花瓣蹭著她的臉頰,冰涼,又帶著某種奇異的柔軟。
她看著江仙,看著他那雙不再渾濁的眼睛,看著他那抹真真切切的笑,喉嚨有些發緊。
「大郎這是……」她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江仙沒有回答。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他的手卻溫熱。
進屋後,江仙第一眼就看見了牆角那些碎瓷片,想必是早晨那碗藥留下的。
「夫人,」他開口,聲音很輕,「可別再做傻事了。」
林挽月渾身一顫。
她看著他,眼淚決堤。
江仙鬆開她的手,用袖子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好了,不哭了。」他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
「你……你是怎麼……」她想問他是怎麼知道那碗藥的事,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江仙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笑了笑。
「我就是知道。」
……
這夜,兩人同榻而眠。
第二日清晨,林挽月睜開眼。
枕邊已空。
她心中一慌,坐起身。
屋裡靜悄悄的,灶台邊收拾得乾乾淨淨,昨夜的碗筷都已洗好碼齊。那隻剩下的半隻兔子用荷葉包著,放在桌上。
林挽月下床,走到門邊。院門虛掩著,門閂已經取下。
她推開門,泥瓶巷的土路上一片泥濘,卻有一行清晰的腳印通向巷口——是江仙的腳印。
此時的江仙,已走在臨江鎮的早市上。
江仙在一處魚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黑瘦的老漢,正麻利地刮著魚鱗。木盆裡幾條鯉魚活蹦亂跳,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旁邊還擺著幾個竹簍,裡麵是蝦蟹之類。
江仙蹲下身,裝作挑魚的樣子。
識海中,洛書遺簡正在緩緩旋轉。
龜甲上的裂紋今日格外清晰,隱隱泛著金光。三行卦文懸浮其上。
今日運勢【大吉】
小吉:早市魚攤,若願助一老人,可得三尾鮮鯉。
中吉:鎮西鐵匠鋪,有舊弓待處理,老闆孤僻,若能取悅,可得其舊弓。
大吉:辰時三刻,魚攤東側巷口,有仙緣一線,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