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臨江鎮染成一片青灰。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三個外鄉人站在鎮外三裡處的土地廟前,望著遠處漸起的炊煙。
為首那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清瘦,瞧著倒像個落第的秀才。他穿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
背上負著個桐木匣子,三尺來長,沉甸甸的,不知裝了何物。
他名喚池也林。
旁邊立著個矮胖漢子,年歲相仿,圓臉無須,眯縫眼,瞧著憨厚。
可那雙眼睛掃過田野道路時,精光內斂,他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褡褳,腰間懸一串銅錢,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卻不顯累贅。
這是陸寂。
最後一個倚在廟門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黑臉漢子。
他生得極高,比常人高出半個頭,肩寬背厚,雙臂極長,垂手時幾近過膝。他穿著粗麻短褐,赤腳蹬一雙草鞋,腳背上青筋虯結如蚯蚓。背後斜插一根熟銅棍,棍身磨損發亮,顯是常年不離手的兵器。
他叫蘇定方。
三人在此佇立已有半炷香的工夫。
「就是這兒了。」池也林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些許南方口音,「臨江鎮,披月山,秦陽山,兩山夾一川。」
陸寂從褡褳裡摸出塊乾餅,掰了一半遞給蘇定方,自己嚼著另一半,含糊道:「地圖上標的青陽山,就是鎮子北邊那幾座矮峰吧?瞧著不像有什麼仙府的樣子。」
「仙府若在明處,早叫人掘空了。」池也林不接他的餅,隻望著遠處山影。
「當年青陽宗鼎盛時,外門弟子三千,內門三百,長老二十七。山門綿延百裡,披月、秦陽皆是其外圍靈田。那等氣象,豈是咱們這幾個散修能想像的?」
蘇定方沉默啃餅,不接話。
陸寂嚥下餅,拍了拍手上碎屑:「老池,你那份殘捲上,就隻寫了青陽山麓四個字。這到底是披月還是秦陽?」
池也林搖頭:「殘卷毀了大半,隻餘那頁。但按方位推斷,當是披月山南麓,離鎮子不遠。否則青陽宗也不會在此設鎮安置凡人。」
「那就是臨江鎮了。」陸寂眯起眼,「這鎮子瞧著不大,百來戶人家。若真有仙府遺蹟,怕是早被鎮上人翻爛了。」
池也林看他一眼:「若隻是小門小派,你我何必跑這一趟?」
陸寂一愣,旋即訕笑。
蘇定方忽然開口,聲音悶如擂鼓:「鎮上有個獵戶頭領,姓江,單名一個仙字。」
池也林與陸寂同時轉頭看他。
「方纔路過茶棚,聽人說的。」
「這鎮上有獵團,原是打獵為生,八年前轉了行當,如今專做買賣。領頭那人姓江,單名一個仙字,鎮上人稱江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此人……曾獨力搏殺披月山一頭大蟲。」
池也林抬眼:「大蟲?」
「是。」陸寂神色鄭重,「聽說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山君盤踞深山多年,傷過不少獵戶。江仙夜入深山,次日扛虎屍下山。自此一戰成名。」
池也林沉默片刻,思忖片刻道:「能獨力殺虎,此人是凡人?」
蘇定山哼聲,「茶棚閒漢的吹噓,咱們聽過太多。什麼斬殺千年蛇妖、一掌拍碎山石,多是胡言。」
「未必是吹噓。」池也林緩緩道。
「若他不是凡俗獵戶,是個得了仙緣的凡人呢?」
「那和我等不也是同道中人麼。」
兩人沉默。
池也林望著暮色中漸亮起的鎮子燈火,久久不語。
他想起自己四十三載的光陰。
八歲被一個遊方道人相中,說他有仙骨,帶他上了青城山。
那道人不過是個採藥散修,連凝息都未圓滿,三年後便病故了。他獨自揣著本破爛的凝息法,在荒山野嶺摸索了二十年,才堪堪摸到凝息圓滿的門檻。
二十年間,他給人畫過符,替人看過風水,幫人尋過礦脈。有次險些被大宗拿了,有次替人尋龍穴挖出古屍,嚇得大病一場。就這麼磕磕絆絆,從少年熬到中年,依舊是個散修。
凝息圓滿,卡了他多年。
他四處搜羅殘篇斷簡,到處打聽仙蹤靈跡。
終於在三年前從一個落魄書商手裡,淘到半卷殘破的青陽宗劄記。
劄記殘破,隻餘寥寥數頁。可那頁地圖上,「青陽山」「靈脈」「丹室」幾個字,赫然在目。
他連夜南下,尋到臨江鎮。
卻不想,這小鎮裡,已蹲著一頭猛虎。
「姓江的……是散修還是宗門?」陸寂壓低聲音。
池也林搖頭:「不好說。若是宗門弟子,不會窩在這山鎮八年。若是散修……」他頓了頓,「近水樓台,隻怕此人手裡有壓箱底的東西,不怵咱們三個散修。」
陸寂臉色難看。
蘇定方依舊麵無表情,隻把熟銅棍從背後抽出,拄在地上。
「那此番得計劃一番才能拿下了?」
「誰說要去拿他?」池也林忽然笑了。
陸寂一愣。
池也林望向鎮中那片亮起燈火的宅院,緩緩道:「這位江仙,在此地經營八年,家大業大,拖家帶口。你我呢?三條無根浮萍,飄到哪兒算哪兒。」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他舍不下這份基業,咱們舍不下這條命。兩相顧忌,未必不能談。」
「談什麼?」侯三問。
「談青陽山。」池也林道,「地圖在我手裡,根基在他腳下。咱們各取所需便是。」
陸寂與蘇定方對視一眼。
「可他是地頭蛇……」陸寂有些顧慮。
「地頭蛇纔好。」池也林截斷他,「地頭蛇知根知底,地頭蛇守口如瓶。若是來個過江龍,一口吞了咱們,你找誰哭去?」
陸寂想了想,覺得在理。
「那咱們……登門拜訪?」他試探道。
池也林整了整長衫下擺,拍去白日趕路沾的塵土:「登門拜訪。」
他邁步,又停住,回頭看向蘇定方:「老蘇,你那銅棍,收一收。」
蘇定方低頭看了看手中熟銅棍,沉默片刻,將棍子插回背後,又往短褐外罩了件破舊褂子,勉強遮住。
可那棍身太長,露了一截在外,瞧著有些不倫不類。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
鎮口老槐樹下,幾個孩童還在嬉鬧。
一個紮雙丫髻的女童追著隻狸花貓跑,那貓靈巧,竄上牆頭,回頭沖女童「喵」了一聲。
女童跺腳,衝著院裡喊:「安下哥哥!貓又跑了!」
院裡傳來少年無奈的聲音:「圓妹,你別老追它……」
……
青石街中段,一座三進宅院靜靜立在那裡。門楣上懸著匾額,暮色中看不清字,隻覺氣派沉穩。
門口立著兩個家丁,見三人走來,微微警惕。
池也林上前,拱手道:「勞駕通稟,我等今來此,想見江老爺。」
家丁打量他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條漢子,問:「敢問貴客名諱?」
池也林略一沉吟:「您就說……我等是舊友,來還一樁舊帳。」
家丁將信將疑,轉身進去通報。
陸寂湊近池也林,壓低聲音:「舊友?池兄何時跟他有舊?」
池也林白了陸寂一眼,淡淡道:「從此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