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富貴的喪事辦得極簡。
按說以曹家在臨江鎮的地位,本該停靈七日,請僧道做法,賓客弔唁,流水席擺滿長街。
可曹雲虎隻停了三日,便匆匆下葬。
陪葬隻放了幾件曹富貴生前慣用的器物。
鎮上議論紛紛,都說曹家小子不懂事,這般草草了事,對不起他爹半輩子風光。
下葬那日,小雨淅瀝。
曹家祖墳在鎮西三裡處的山坡上,背靠披月山餘脈。
墳前,曹雲虎看著棺木入土,一言不發。
雨水打濕孝服,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挺直的脊背。待最後一抔土掩上,他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體驗棒,.超讚
額頭觸地,沾滿泥濘。
「爹,大哥。」他低聲說,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你們且看著吧……」
起身時,眼中再無淚光。
青石街,江家小院。
自那夜為江安下種下子簡,已過去七日。
這七日間,江仙仔細觀察兒子,卻未見任何異常。
安下依舊早起讀書,午後習字,偶爾纏著江仙要學射箭。
隻是夜裡睡覺時,眉心那點金光偶爾會微微一閃。
這日傍晚,江仙正在院中磨刀。
「爹爹。」
江安下從屋裡跑出來,手中拿著本《千字文》,小臉上滿是困惑:「這個字念什麼呀?」
江仙停手看去,是「玄」字。
「念玄,玄妙的玄。」他擦淨手,接過書冊,指著字解釋道,「你看,上麵一點一橫,像不像天蓋?下麵絞絲旁,像不像地脈?天地交泰,陰陽相生,這便是玄。」
「玄是什麼意思呢?」
「玄啊……」江仙沉吟片刻,「便是深奧難懂,卻又蘊藏至理。譬如這夜空。
」他指向漸暗的天際,「你看得見星辰,卻不知星辰為何發光。看得見月亮,卻不知月亮為何圓缺。這便是玄。」
江安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爹爹教我的呼吸法,也是玄嗎?」
江仙心頭一跳。
三日前,他開始教安下《青陽凝水訣》。
隻說這是強身健體的功夫,未提修仙二字。孩子學得認真,每日早晚各練半個時辰,從無懈怠。
「算是吧。」江仙含糊道,「練好了,能讓你身體強壯,少生病。」
「那我能像爹爹一樣厲害嗎?」孩子眼中閃著光,「能打大老虎嗎?」
江仙笑了,揉揉他的頭:「隻要你勤加練習,將來會比爹爹更厲害。」
正說著,林挽月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她身子還未完全恢復,臉色有些蒼白,可眼中滿是溫柔。小傢夥裹在繈褓裡,睡得香甜。
「安下,莫要總纏著爹爹。」林挽月輕聲道,「爹爹累了,讓他歇歇。」
「不累。」江仙起身,接過女兒。小傢夥在他懷中動了動,小手無意識地抓了抓,又沉沉睡去。
林挽月看著他,眼中泛起笑意:「你這幾日,總是看著孩子們發呆。怎麼了?」
江仙搖頭:「沒什麼,隻是覺得……時光過得真快。」
是啊,真快。
幾年前,他才剛來這個世界,妻子險些隨他赴死。
如今,他有了三個孩子,有了安穩的家,有了旁人敬畏的本事。
他看向懷中的女兒,又看向林挽月懷中的兒子,最後看向仰頭望著自己的江安下。
夜幕降臨,院中點起燈籠。
一家人用過晚飯,江安下照例練了半個時辰呼吸法。
江仙在一旁看著。
子簡在安下眉心微微發亮,與江仙識海中的洛書遺簡隱隱呼應。他能感知到,孩子的修煉進展順利,根基穩固,未出差池。
這讓他稍稍安心。
江仙坐在院中,心神沉入識海。洛書遺簡靜靜懸浮,龜甲上的裂紋比之從前清晰了些許。自吞噬虎妖體內那枚骨片後,龜甲便多了分化子簡之能。而這幾日,他隱約感覺到,龜甲深處似乎還有別的變化在醞釀。
正凝神間,忽有異動。
江仙心下瞭然,這便是洛書遺簡,即將給出新的卦象了。
正思忖間,懷中洛書遺簡忽然一震。
龜甲上裂紋流轉,竟自行顯現卦象:
今日運勢【大凶】
【小吉】:巳時三刻,東市米鋪前,你會遇見舊日獵戶好友,得贈一囊陳年箭矢。
【小凶】:申時初,不注重保暖,將染風寒,三日方消。
【大凶】:亥時三刻,有血光之災。凶煞自西來,刀兵臨門。
而卦象給出的破局之法,隻有八個字。
「避無可避,唯有一戰。」
血光之災……刀兵臨門……
他深吸一口氣。
轉身回屋,從床下暗格中取出一個木匣。
匣中放著三樣東西:那株「三葉朱果」靈草,虎妖的獸元,還有二十支三棱箭。
江仙抽出一支,指尖撫過箭鏃。
寒潭水淬火三次的鋒刃,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寒光。箭身鐵木所製,沉重堅硬。這一箭射出,便是鐵甲也能洞穿。
曹家大宅後院。
三個漢子圍桌而坐,桌上擺著酒肉,卻無人動筷。燭火映出三張猙獰麵孔——左邊是個獨眼大漢,臉上有道刀疤從額角劃至下頜;中間的是個矮壯漢子,雙手大如蒲扇,指節粗大異常;右邊的是個瘦高個,腰間纏著一條烏黑軟鞭。
這便是「青陽三煞」,縣裡出了名的亡命徒。
獨眼漢子名喚趙莽,使一口鬼頭刀,曾一人砍翻過七八個衙役。矮壯漢子叫鐵掌李,一雙鐵掌能開碑裂石。瘦高個綽號「毒鞭」,喜歡吃牛鞭,羊鞭,口味很重。
「曹少爺,」趙莽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石,「您說的這筆買賣,咱們兄弟接了。隻是價錢……得再加三成。」
曹雲虎坐在主位,麵色平靜:「為何?」
「您要殺的不是尋常人。」鐵掌李接過話頭,甕聲甕氣道,「江仙,咱們打聽過了。能獨力殺虎,必有過人本事。這般硬點子,得多費力氣。」
「況且,」毒鞭陰惻惻補充,「張家也不簡單。他府上養著十幾個護院,個個都是好手。咱們兄弟三個,要對付兩家……嘿嘿,這買賣,險。」
曹雲虎沉默片刻,知道這幾人手上是有本事的,眼下這樣說的言外之意是——得加錢。
他直道。
「再加五成。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他沒了耐心,早就將富貴的囑託丟了,在他看來,江仙縱使有伏虎的本領,可雙拳難敵四人,更何況,三個練家子。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默契。
「曹少爺爽快!」趙莽咧嘴笑道,「那咱們便說說,怎麼個章程?」
曹雲虎從懷中取出一張草圖,鋪在桌上。圖上畫著臨江鎮的街道佈局,張府、江宅、獵戶聚居地,都標得清清楚楚。
「就在今夜。」曹雲虎指著張府位置,「你們三人,趁夜潛入,一個不留。」
「那個江仙呢?」鐵掌李問。
「江仙那邊,我自有安排,此人是個猛人,需帶上足夠的人手。」
曹雲虎眼中寒光一閃,「你們隻需辦好張家的事。記住,要做得像山賊劫掠,莫要留下把柄。」
窗外,夏風又起,淅淅瀝瀝,如泣如訴。